第3节:第一章:家庭简史或瑞士手表(3)
事实上那包金银真是他一九四八年在河边守盐卡子得来的。他跟我妈结婚后
便小小的发了一点迹,他们经理看我外公面上,帮他一步步疏通关节,最后把他
调去管了盐卡子。所谓盐卡子就是设在沿河大小码头上的盐务稽查站,专查那些
走私盐船,这是一个肥差,我爸也很快就摸到了门道,从那些私盐贩子手上得了
不少好处。当时局面很乱,能捞的都在捞,但我爸毕竟出身寒门,胆小,捞到手
以后又忐忑不安,便想了一个自认为很绝的办法:回老家去翻修祖屋,顺便把老
厨房拆了,自己亲自砌墙,搭了一间新厨房。别人见他自己动手砌墙,觉得奇怪,
连我奶奶也觉得奇怪,但他没跟我奶奶说实话,还学我外公那样,跟人家打哈哈,
说砌得玩玩,看看我能不能砌出一堵墙来。
当着我奶奶的面,从自己砌的墙肚子里掏出来一包东西,我爸感到非常惭愧。
可我奶奶只是稳稳地坐在蒲团上烧火,煮了三个秤砣蛋,她拿了一只瓷调羹,端
起碗,颤颤巍巍地把一碗秤砣蛋送到儿子手里。我奶奶说,德民哪,打湿了牙再
走吧。一句话把我爸的眼泪说出来了,我爸赶紧背过身去。
大约过了有大半年,我爸忽然被有关部门叫去,莫名其妙地领到了一笔钱。
这是一笔什么钱呢,是退赔吗,如果是,那就是说他没贪污。可他究竟贪没贪呢,
却没有谁明确地说过什么,或者给过他片纸只字,只是把那张收条要回去了。拿
着那点人民币,我爸很茫然,两包金银,都是沉甸甸的,就值这一点?也罢,人
家这还是补偿你,人家不补偿呢?你能搬石头打天?还是新社会好呀,公道不公
道的,总还给你一点想头。一时间竟是百感交集涕泗撗流,又对人家千恩万谢鞠
躬作揖,说感谢政府还了我一个清白,弄得人家直摇头,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我爸用这笔钱买了两块手表,一块大一些,算男式,一块稍小些,算女式,
他和我妈一人戴一块。他说财去人安乐,权当一个纪念吧。纪念什么呢?不知道。
其实用不着他自己纪念,人家也惦记着这件事。他毕竟手脚不干净,或者,毕竟
是查过他了,有芥蒂了,不好再用他了,便让他在南杂店给顾客称盐打酱油。这
是他从前当学徒时干的活,转了一大圈,他又干回去了。他称盐的手艺很绝,从
不给人足秤,总要少个一钱两钱的,可秤杆却是翘翘的。翘秤一翘,顾客心里自
然高兴,所以翘秤杆又叫“给笑脸”。运动一来,革命群众一揭发,一顿拳打脚
踢,给他新账老账一齐算。
揭发他的是一个叫苏酒糟的人,苏酒糟揭发了他,却又偷偷地送给他一瓶虎
骨酒,说喝了虎骨酒伤易得好。苏酒糟推行置腹地对他说,老李呀,按说我们是
师兄弟,我不该揭发你的,可是我想来想去还是不能不揭发,你思想有问题呀,
如今是社会主义,我们是在给党和国家做事,你还搞过去那一套,有什么意思呢?
党和国家不要你这么搞,群众痛恨你这么搞,你这叫两头不讨好,是不是呢?我
爸说老苏你揭发得好,谢谢,谢谢噢!
我爸买的两块手表都是瑞士表,声音很好听,纯粹,干净,圆润,像古筝一
样。有些手表的声音就不是这样,听起来让人觉得那就是一块干燥的薄铁皮。
那天晚上我妈要生我弟弟了,她一只手捂着大肚子,一只手撑着后腰,用力
皱着眉,嘴里发出咝咝声。我爸正在洗脸,问她是不是发动了,她点点头,我爸
便扔下毛巾,搀着她去了医院。我姐姐也去了,虽然我爸妈戴高帽子使她觉得很
丢人,有段时间都不理他们,但在这件事情上她没有袖手旁观,而是帮着我爸,
搀着我妈的另一条胳膊。他们晚上去医院有点危险,那时候街上已经有人在用钢
管铁棍打来打去了,有时侯还用枪。枪声不是很脆,噗啾噗啾的,偶尔有几颗流
弹掉到人家房顶上,将瓦片打得吭啷吭啷直响。不过那天晚上我没听到枪声,我
听到了手表的声音。我爸把他的手表忘了,它正躺在桌子上嘀嘀哒哒地响着,那
么清脆,我听着听着就有点呆了。
我撑着凳子挪过去,先看了它一阵子,才犹豫着把它拿起来。它冰凉,圆润,
沉甸甸的。它的年龄似乎比我稍大一些,天天都在我爸的手腕上,好像是他的手
腕的一部分。我把它捏在手心里,又把手压在耳朵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把指头松
开,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一股清清亮亮的水在柔柔地响亮地漫过了我的耳廓,然后
我就忘了自己在哪儿了。我以为自己正很健康地在大街上走着,在河风吹拂着的
东河大桥上走着,一直走过了河对岸那些稀疏的树木和房屋密集的村庄。田野无
边无际。所有遥远的、隐约而模糊的景致,就像万花筒一样从我眼前掠过。我比
风都轻,我御风而行。我在飞。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大概是零晨,我姐姐回家后,把我推醒的。她
说你怎么趴在凳子上睡觉呢?她又说你看没看见爸的手表啊?我摇摇头。我的枕
在耳朵边的手悄悄地动了动,把表握在手心里,然后又把手藏进衣兜。她四下里
看着,又跑到我爸妈房里去找了一遍,说:“奇怪,家里没他的表,叫我找什么
表?”
她把我抱到我的竹床上,帮我脱掉套在脚上的鞋,打来一盆水,给我洗脸洗
脚。她给我搓腿时老捏我的腿骨,似乎怀疑我腿上根本没长骨头。我的腿细瘦灰
白,跟蛇一样又凉又软,而她的手茁壮红润。她一边用脚布给我擦脚,一边问我,
“你猜妈生了个什么?”我摇摇头。我的心思在我的手心里,瑞士手表就在那儿
响着,可她一点也没听见,她说:“一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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