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第一章:家庭简史或瑞士手表(4)
她去倒水时我把手表塞到了我的枕头下。我睡的这张竹床缺了一条腿,那条
腿是用几块砖代替的。天气似乎是初夏,竹床上铺了张草席,我躺在草席上一动
不动。瑞士手表隔着芦花枕头在我耳边响着,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可我没有再梦
见自己奔跑。早晨醒来后我怔怔地坐着,从枕头下又把表捏在手心里。手心里的
汗把表都浸湿了。
我姐姐已经煮好了水泡饭,给我盛了一碗,她自己吃完了,又去厨房里给我
妈煮面条。她很会做家务。她对做家务有一种热情。除了做家务,她还对毛主席
像章充满了热情。她有十几个毛主席像章,大小都有,有一个比酒杯口还大,我
们都叫它“红太阳放光芒”。那时候老鼠街一带的小青皮们最喜欢抢像章,还专
抢女孩子,他们一箭双雕,把像章和胸脯都按住,意味十足地抓一把。我姐姐也
被人家这么抓过几次,衣服都被扯破了,但她不怕,她把破洞补好,再将“红太
阳放光芒”扣在补丁上。那天她胸前戴的就是“红太阳放光芒”。她用毛巾包一
只装满面条的搪瓷把缸时,忽然看见了桌子上那块汗腻腻的手表,她眉一跳,转
脸看着我:
“李文兵,怎么回事?”
我不看她,我趴在凳子上,仰脸看着西北角上的那根烟囱和它喷出的烟。烟
囱是发电厂的,很高,喷出的烟像乌云一样。
她出门时狠狠地按一下我的头。
她提着一把缸面条,兜里揣着我爸的瑞士手表,从老鼠街到红旗路五金交电
门市部门口,在那里挤二路公共汽车。下车以后,在去妇幼保健院的路上,她碰
到了她的同学魏红。魏红是个很热情的人,那时候在“丛中笑”战斗兵团当宣传
部长。魏红吃惊地说:“李玖妍,你怎么还在给你妈送面条呢?你要做逍遥派吗?”
李玖妍说怎么了?魏红说:“你不知道斗争多激烈?人家要抢我们的阵地呀!”
李玖妍一听,叫魏红等等她,然后风一般跑进医院,把面条和手表往我妈的床头
柜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跑。
三天后我看见了我弟弟,我妈抱着他从医院里回来了。
我和李玖妍都不喜欢李文革,特别是我,简直有点嫌恶他。他皱头皱脑,身
子红红的,像一只小老鼠一样蜷缩在我妈怀里,两条红腿不停地蹬着。他特别会
哭,声音又大,纯粹是个哭鬼转世。我爸跟我妈讨论,这孩子为什么这样哭呢?
得出的结论是我妈的奶水太稀了。我妈握着一只胀鼓鼓的乳房,把奶水挤到我爸
手心里。她挤出来的奶水很急,像小孩玩的竹筒水枪,滋滋地响。我爸伸出舌尖
在手心里舔了舔,说:“好像连奶腥味都没有,怕是稀了。”他又眨巴着眼睛,
吧唧吧唧地咂几下舌头,肯定地说,“稀了,的确是稀了。”然后他们又商量,
是给我妈补奶呢,还是直接给我弟弟喂奶糕子?因为刚生了个儿子,又这样商量
来商量去,他们的关系得了一点改善,我爸趁机把衣服掀起来,把背转给我妈,
我妈便给他多抓了几下。我爸难得这么舒服一次,他龇着牙,把方案拿出来了。
他说:“还是两个都补吧,要是你的奶好了,就用不着再花钱了。”
我爸本想叫李玖妍去买猪蹄髈,可李玖妍说我哪有时间?他只好自己的事情
自己干。连着三天,他一次比一次起得早,却每次都是空手而回。他便到百货大
楼去买回来一只粉绿色的圆形小闹钟,零晨两点半,闹铃一响,他爬起来就骑着
自行车往副食品公司跑,一边跑一边打呵欠,可结果还是落在人家后面。他恨得
咬牙切齿,把闹钟调到零晨一点,终于排到了第三名,把两只猪蹄髈买回了家。
为了买猪蹄髈,他熬得眼圈发黑,眼珠子上兜着血丝,呵欠打得下巴都要掉
下来了。后来通过别人介绍,他认识了在东门副食品公司开票的周师傅,和周师
傅做了朋友,情况才有所好转。他不用起那么早了,只要头天跟周师傅打个招呼,
第二天早上去拿就是了。为了报答周师傅,他利用业余时间给周师傅打了一套捷
克式家具。
那阵子李玖妍确实没有时间,她戴着那枚“红太阳放光芒”,跟着魏红他们
起早贪黑。有一天回来了,腰上竟别着一把驳壳枪。我想摸一下枪,她打掉我的
手,说别乱摸!我妈像怕冷似地抖一下,说,你怎么有枪?我爸也抖一下,说,
你也上过阵?你开过枪?她翻翻眼睛说,这有什么?
那把枪后来不见了,说是交上去了。没过几天,她又和别人一道扒火车去了
北京,一伙人像搞地下工作一样,半夜里集中,大约是魏红,用指节敲我们家的
门,笃笃笃,笃笃笃,前三下后三下,我爸迷迷糊糊地说谁呀?等他磨磨蹭蹭爬
起来,李玖妍早走了。
她回家时我们都吓了一跳。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结着垢粑,身上脏得像
巷口上东风理发店里的刮刀布。我们以为那是个叫花子,看了半天才知道是李玖
妍。两个月不见,她长了许多见识,她问我们知不知道哈尔滨有多冷?见我们一
脸茫然,她便炫耀地说:“一溜清鼻涕淌下来,眨眼就变成了冰!”
她说狗不理的包子真鲜,全聚德的烤鸭肥而不腻,又香又脆。这事后来我也
听人说过,人家说的是排队领馒头,跟抢一样,所以烤鸭估计是她吹的。她还给
我们吹什刹海,说什刹海的冰真厚,她走在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走在大马
路上。她还去过天坛,去过颐和园,还和魏红把《毛主席语录》按在胸口上,站
在天安广场照了一张相。她们挺胸昂首,神情庄严而肃穆。她们的手上都长了黑
色的冻疮,手背肿得高高的,像个包子。她老抓手背,说痒。她又脱掉鞋子和袜
子,一股臭脚味顿时弥漫开来,把我们熏得喘不过气来,她却一点都不觉得不好
意思,很骄傲地叫我们看她的脚。我们看见她的脚后跟裂着很深的口子,里面的
肉都冻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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