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第一章:家庭简史或瑞士手表(5)
在如何消灭藏在她头发里的大虱婆这件事情上,我妈费尽了心机。起初她想
用开水烫死它们,可是李玖妍的脑袋怎么办呢?那还不烫熟了?为了不殃及李玖
妍的脑袋,她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一瓶酒精,用酒精给李玖妍洗头。酒精差一点把
她们都熏醉了,她们的脸都是红彤彤的。大虱婆的尸体灰黑油亮,虱籽则像白芝
麻,黑白相间,在脸盆里浮了一层。我妈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说:“真亏你
受得了!”我妈因为用力给她抓头,奶水都溢出来了,白花花的。
我妈的奶水不少,就是稀,那时候她胸脯上老粑着一些稀淡的奶花子。
为了使我妈的奶水浓稠起来,我们家的肉票差不多都拿去买了猪蹄髈,结果
把我妈吃得连说话喘气都冒出一股猪毛味,可奶水却还是稀稀的。两个月以后,
我妈吊着眉对我爸说:“不吃了,再说也老了,吃了也是白吃的。”幸亏我妈吃
腻了,我们才又尝到了一点肉味。以前我们只能吃猪头肉,我爸的刀功好,把猪
头肉切得很薄,薄得透明,然后又给我们定标准,一歺三片。每片都薄得像糯米
纸,进口就化掉了。现在好了,我妈不吃蹄髈汤了,我们终于可以吃肉了。说是
油豆泡烧肉,闻起来也是那个味道,可还没翻几下,嘴里还没什么感觉,就找不
到肉了,碗里全是油豆泡。
说起来还是要怪李文革,因为他要吃奶糕子。那阵子我黄皮寡瘦满脸菜色,
而李文革则像个小地主,手臂和腿都跟藕泡一样。他都胖成这样,我爸还口口声
声说他可怜,“这孩子可怜,全靠奶糕子喂大的,别看他胖,他这是虚胖。”
我真想对我爸说,你让我也虚胖虚胖吧。
我爸打家具是从我手上的那只凳子开始的,看我天天在地上爬,他就给我打
了这只凳子。自从被人用枪押回老家去掏墙肚子,他就像一棵断了根的草一样蔫
掉了。虽然没人当面叫他贪污分子,但从经理到一个称盐的售货员,等于从楼梯
上摔下来,那么大的响动,摔得那么惨,谁不知道呢?好在他就是这么摔摔打打
过来的,会自己给自己治伤。他治伤的办法就是学做手工活,最初是他们南杂店
换柜台玻璃,他自告奋勇给玻璃师傅打下手,结果就学会了划玻璃。然后他又学
着做镜子,找一小块平板玻璃,用细砂石和涂有红铁粉的油毡稍稍打磨一下,往
上面浇一层水银,再涂一遍清漆。他学会了做镜子之后,我们家里便到处都能看
到镜子了。不是那种大镜子,他弄不到那么大的玻璃,他弄到到的都是些不成材
料的小玻璃。比如家里窗户破了,他便拿几块小玻璃做成镜子拼上去。我数过我
们家里的镜子,一共九块,最大的是厨房窗户上的一块,大约有半个平方尺。
他给我打的这只凳子虽然粗笨,但非常结实,凡是接榫的地方都拴了横楔,
无论怎么摔打都纹丝不动。他大约天生就是个当木匠的好材料,那些刨凿钻锯拿
起来就会用,什么东西只要看几眼就差不多了。给我打了凳子之后,又给家里打
了一张饭桌,给我姐姐打了一张五斗书桌,一张捷克式单人床,都打得相当精致
相当有水平。他的木工工具越来越齐全,名声也越传越开,左邻右舍和南扎店的
同事都会请他帮忙打点东西。他身体单薄,气力不足,又是下班后去帮人家干活,
所以出活特别慢。但既然东西打得好,又不要花工钱,人家当然乐意。人家也不
好意思让他白干,人家会请他吃饭喝酒,有时候还会送几包烟给他抽抽。吃了别
人的就省了家里的,虽然省不了多少,但居家过日子,省一个是一个。
因为常给人家打家具,灰呀汗呀,还有木屑子,所以他老是痒,却不肯洗澡,
非要我妈催命似地催,才一脸烦躁地把大木盆提到房间里,把椅子凳子之类的东
西移开,在桌子和床之间放下大木盆,再从厨房里把烧好的水提过来,关上房门,
像个女人似地坐在盆里洗。一边洗还一边抱怨,“麻烦,洗一个澡真麻烦!”
李文革学会走路不久,李玖妍便下乡插队去了,她说这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
那几天我爸一下班就闷着头锯板子刨板子,要给李玖妍打一只箱子。除了上箱锁
和装提手,这只箱子没用一颗钉子,全是榫头咬榫头,咬得严丝合缝。他还给这
只箱子漆了生漆,颜色是当时最时兴的猪肝色。这是他最近学会的手艺。要把东
西漆成猪肝色,一般要用猪血调灰,因为有付食品公司的周师傅,所以我爸要搞
点猪血还是比较容易的。只是生漆这种东西容易让人过敏,我爸漆了这只箱子之
后,连脑门都肿起来了。
我姐姐提着这只箱子出门时,我妈叫她等一下,一边说一边摘自己手腕上的
瑞士手表。我爸见我妈摘手表,似乎想拦住她。他说:“哎哎,哎。”但我妈没
理他。我妈说:“以后我再买一块吧,现在我戴不戴表都无所谓,她出门在外,
有一块表方便些。”我妈说的没错,工人文化宫的图书室里已经没有几本图书了,
图书都被人抄走了,连书架子都被人推倒在地,她被下放在电影院,拿一把用高
粱杆扎的苕帚,天天灰雾腾腾地扫地。一个扫地女工,灰又那么大,表都看不清,
戴表干什么。
我很羡慕地看着李玖妍戴上了我妈的瑞士手表。我想手表这种东西真是奇怪,
怎么她一戴了手表就立即显得成熟起来,完全像个大人了呢?
李玖妍用戴着手表的手提箱子,箱子似乎把她的手臂拉长了,她的手臂比衣
袖长了一截,手腕和表都露在外面。她背上背着被子和席子,一只手提着网兜,
另一只手提着箱子,像一只骆驼那样走着。酱色塑料凉鞋的底很硬,在麻石上发
出咯咯的声音。我爸忽然追了上去,我妈也追了上去。李玖妍再三说过不要他们
送的,可他们还是追上去了。他们一前一后地跑着,李文革跌跌撞撞地跟着我妈
跑,没跑几步就裁倒了,趴在地上哇啊哇啊地哭。我妈回头叫我:“兵子你带着
弟弟呀!”他们在巷口上追上了李玖妍,我妈先给她卸下了背上的被子和席子,
又接过那只箱子,都交给我爸,自己提着那只网兜。李玖妍没有跟他们争夺,他
们接过去了她就让他们接过去了。她到底还是让他们送了。
我拄着凳子挪过去,骂一声哭鬼,把李文革拉起来。李文革还在哭,但他的
哭声被锣鼓声和鞭炮声盖住了。这些声音离老鼠街很近,就在巷子外面的什么地
方,顶多就是隔了一条街,或者就在红旗路或胜利路,反正不会太远,否则不能
这么响,像一群强盗一样冲进了老鼠街。老鼠街是一条又老又窄的深巷子,哪怕
只是一只趿板子走过,巷墙都会发出咣咣的回声。所以那天巷子里一直在咣嗡咣
嗡地响着。
后来我妈的手腕上一直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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