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第二章:清凌凌的溪水(6)
李玖妍这一走,伙食钱和口粮都是别人家的,吃到嘴里的肉都飞掉了,许凤
英想起来就心疼。她吱哑一声关上大门,从蔫瓜到三个儿子,一个一个问,是哪
只鬼?三个儿子都说自己没做这样的事,许凤英说莫非是我?许凤英一把撩开泥
墙边发黑的蚊帐,指着墙上那几个洞说,我抠的,是我抠的吗?许凤英照着老三
脸上就是一巴掌。老三说不是我抠的,是原先就有的。许凤英又是一个巴掌扇过
去。许凤英说原先有的你就看人家?我说你就是一个畜牲呐!没想到话音刚落,
就听见门外有细伢子一边笑一边大声学她,――你就是一个畜牲呐!许凤荚急忙
打开门,细伢子们哄一声四散飞逃,许风英青着脸对三个儿子说,这下好了,你
们都不要娶老婆了!
在这段时间里,李玖妍在给家里写的一封信中夹了这样一句话:看来向贫下
中农学习也不能一概而论,不能什么都学,因为他们头脑里也有很不健康的东西,
甚至是很肮脏的东西。我爸读信时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就像做一个眉批,他说:
“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就是有,也不要轻易说出来嘛,口无遮拦,不知道藏奸
哪。”
李玖妍的新房东家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嫁了,小女儿叫黄花萍,
那年才十六岁,李玖妍以后就跟黄花萍一起睡。第二年过国庆节,李玖妍还把黄
花萍带到我们家里住了几天。黄花萍用橡皮筋扎着两根粗辮子,辫梢有点黄,进
门时怯生生的,又容易害羞,见了我爸妈,脸红得像一只熟蕃茄。我爸妈对她很
客气,叫她小黄,拿油豆泡烧肉给她吃。她好像不习惯“小黄”这个称呼,脸红
得更厉害。李玖妍白天带她上街看游行,晚上带她去广场看焰火,临走前又和我
妈一道带她逛了一趟百货商店,给她买了一块白底碎花布料和一双尼龙袜子。尼
纶袜子是刚刚时兴的东西,就袜子而言,这是棉纱时代和涤纶时代的交汇点。我
都没穿过这种袜子。我穿袜子纯属浪费,所以我穿的全是李玖妍穿烂了的袜子。
我妈把李玖妍的烂袜子补一补,就是我的袜子。
我猜李玖妍和詹少银的爱情大约就是从换房东这件事开始的。李玖妍为什么
要换房东,詹少银想必是心知肚明的,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很默契,而爱情说到底
就是两个人达成的某种默契。当然以上只是我的瞎猜,对他们的爱情我知之甚少,
我甚至还不如黄花萍。
前些年的五月间,我终于去了一趟金竹,见过黄花萍。这个当年扎着两根粗
辮子的红脸蛋姑娘如今已是个五十出头的正在发福的女人,我见她时她早不在沙
口村了,而是坐在金竹镇街边的一个小摊后面,摊子上撑着一把大大的遮阳伞,
伞下摆着一堆低档皮鞋和一些花花绿绿的廉价服装。她不认识我了,我也看不出
那就是她,但我知道是她,别人指着她说,那个女人就是黄花萍。我的朋友小鸡
公便把我推到她的小摊前,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轮椅,再看看站在我后面的小
鸡公,脸上有些迷茫。她大概已经看出来了,我们不是来买她的东西的人,她的
顾客都是些当地人。
我朝她点点头,说:“你是黄花萍?”她犹豫着说:“你们是……”我笑一
笑,说:“其实我们认识,我是李玖妍的弟弟,我叫李文兵。”她愣了愣便赶紧
站起来,脸忽然笑大了一圈,像个盆子,嘴里不停地哎呀着,“哎呀呀……是你
呀,李、李李……”她耸起眉头用力想着。我说:“李文兵。”她像老母鸡拍翅
那样,响亮地拍一下大腿(一听就知道大腿上的肉很厚实),说:“对对,李文
兵,兵……兵子,是吧?兵子!”我笑着点点头。她却在摇头。她一边摇头一边
感叹,“我怎么会想到是你呢?想不到的啊,做梦都想不到的。有多少年了呢?”
一边说一边掐着指头算年头,算来算去把自己吓了一跳,“二十年?不止不止,
快有三十年了吧,哎呀,一转眼这么多年了!”
黄花萍也说不清李玖妍和詹少银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她说大家只是觉得他们
谈得来,却没见过他们怎么个好法。也许他们是背着人偷偷好的,就是好,也没
好多久,因为詹少银很快就参军走了。詹少银参军以后,经常有信寄给玖妍姐,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他们怕是在谈恋爱吧?那个又高又瘦的乡邮员老麦,每回骑
一辆绿色的自行车来送信时,总是用一只脚点在田塍上大声喊,李玖妍,部队上
来的信!玖妍姐便脸红红的跑去接信。大家便笑老麦,说老麦你怎么光说部队?
是部队上的谁呢?老麦说我只知道信封上盖了部队上的三角章,我知道是谁呀?
大家说哦呵,小李子,那到底是谁呢?玖妍姐呢,脸更红了,红得都看见血在脸
上跑,接过信就飞快地揣进兜里,像怕人抢去似的。大家又笑闹一阵子,说小李
子你看信哪,怎么不看呢,想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看哪?
我问黄花萍对詹少银是个什么印象?黄花萍想了想说,人还算过得去吧,嘴
巴严,为人也还好,可是,--黄花萍忽然变得谨慎起来,边说边拿眼睛在我脸
上扫来扫去,见我脸上没有动静,她才接着说,--人心隔肚皮呐,他究竟怎样
我哪里说得清呢。我接住她的话头说,他阴?喜欢打肚皮官司?黄花萍稍稍迟疑
一会儿,说老弟,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这叫我怎么说呢?我们平头百姓哪里知
道什么,知道的也是听人家瞎说的。看来黄花萍这个人有点狡黠,一面顺着我的
心思说话,一面又对我存有戒心。她撇开刚才的话题,又跟我说信的事,说好几
回看见玖妍姐躲着她给詹少银写信,她好奇,伸头去看,刚瞄到“亲爱的”几个
字,玖妍姐就警觉了,红着脸,双手把信捂得严严实实,不让她看。她偏要看,
玖妍姐便趴在桌上,用身子把信压住,说去去去,小丫头装什么疯?
我开玩笑似地问黄花萍,“除了亲爱的,她还在信里写了些什么呢?你没有
偷偷地看过吗?你一次都没偷看过吗?”黄花萍连连摇头,说:“没有没有,莫
说玖妍姐不给我看,就是给我看我也看不懂,我是个半文盲,不认识几个字的。”
她想想又说,“再说,我怎么能偷看呢?我不是那样的人,人家给我看我就看,
不给我看呢我是决不会偷看的,这个规矩我是懂的。做人要守本份,凡事都要讲
个分寸嘛,你说是不是?”
金竹镇就是一条长街,街上新铺了水泥,两边的房子显得有些零乱,但也都
是新的,看得出都是这些年陆续建起来的。街两边不是小摊就是小店铺,酒店音
像店服装店都有,连洗头店按摩店洗脚屋都有了。街后是山,街前也是山,溪水
――除了漂着几个或红或白的塑料袋子,似乎还是“清凌凌”的――就在街前的
山脚下流淌,看过去闪闪发亮。空气很清爽。阳光从南边照过来,参差不齐地落
在街面上。街上一半是阴影一半是阳光。一只母猪领着猪崽哼哼唧唧地横过街去,
在黄花萍的小摊边留下了几泡屎尿。猪屎不臭,但猪尿很臊。黄花萍一边说话一
边盯着还在冒热气的猪屎猪尿,皱着鼻子骂:“挨刀的!”又扭头对旁边小摊上
一个年轻妇女说:“看看这些炒辣椒的瘟猪,它往哪里屙不好!”她骂了猪又顺
便问候我爸妈,她对当年到我家作客还记忆犹新,还记得那块布料和那双尼龙袜
子。我说我爸还健在,我妈过了,翘了辮子了。黄花萍大约不懂“翘辮子”,但
她知道什么叫“过了”,她眨巴几下眼睛,眼睛就有些湿红了,她感叹地说:
“伯母是个好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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