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第三章:上海牌人造革旅行袋(1)
第三章:上海牌人造革旅行袋
那年在金竹镇,黄花萍一定要留我们吃午饭。她家就在小镇上,是一幢两层
小楼,有一个院子,躺在院子里的黄狗翻身跳起来,竖起颈毛朝我们嗷嗷叫。她
儿子出来喝住狗,又进屋去摆桌凳,找茶叶给我们泡茶。她说她儿子已经结婚了,
孙子也两岁多了。她进屋把孙子抱过来,指着我,要孙子喊爷爷。我吓了一跳,
心想我还差一点才到四十呢,你就敢喊爷爷?连说喊不得。黄花萍说按辈份算,
他不该喊你一声爷爷吗?我想想也勉强有点道理,就让他喊了,又想不能白捡人
家一声爷爷,便摸出五十块钱,说爷爷给你买糖吃。黄花萍打架似地推开我拿钱
的手,说要不得要不得。我说要得,这是爷爷给孙子的,怎么要不得?我把钱给
孙子,孙子很乖,张开胖手,很利索地把钱抓过去了。黄花萍说这伢子!顺嘴又
问我,你的细伢子好大了吧?我说我还没有细伢子。黄花萍便下意识地瞟一眼我
的腿,我很明白她的意思,她大约在心里说你怕是老婆都没有吧。这时候,她儿
媳妇--那个坐在她旁边小摊上的年轻妇女原来就是她儿媳妇--突然问我是不
是个大老板?儿媳妇起初有些腼腆,但没多久就不腼腆了,她盯住我说,你肯定
是个大老板。我说不是,她说扯谎,又转过脸问小鸡公,他是不是扯谎?小鸡公
便夸她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谁是大老板。黄花萍听了,瞪大眼睛,用力咂着嘴,
连说没想到,又说这怎么想得到呢?她忽然盯住我的耳朵,很夸张地哎呀一声,
说原来你连耳朵都是红的呀,这可是有讲口的呐,这是跑火呐,跑大火呐!
跑火是省城的流行说法,想不到她也会说。
我的耳朵的确是红的。它们已经红了好多年了,我姐姐没了多少年,它们就
红了多少年。可今天黄花萍说它们红是因为“跑火”,叫人黯然,且无话可说。
不知道五十块钱在黄花萍儿媳妇的眼里有多大?要不她不会说我是大老板。
我穿得很普通,外面是牛仔夹克,里面是毛线衣。毛线衣还是我自己打的。我姐
姐没了以后,我妈花了大约两个月的时间,教会了我打毛线衣,如今我身上穿的
毛线衣都是自己打的。我一共给自己打过五件毛线衣,三件毛背心。我只会打平
针和元宝针,不会打花,所以我的毛衣和毛背心都是一抹色的,新的看起来也像
是旧的。可我不在乎。我不但做刊物,做书,还做过教辅材料,古今笑话,反正
什么赚钱我做什么。我在这一行混了快二十年,虽然不算大老板,但一件羊毛衫
还买得起。起初连小鸡公都鄙夷我,他没见过我打毛衣,说我抠,他说兵子你屁
眼都抠出了油,多少年的毛衣你还穿。他说了几次,我便给他讲我学打毛线衣的
故事,他听完了朝我伸大拇指,说兵子你行,我服你这一点。
我一般不讲这件事,如果我讲,那我肯定有用意,比如跟人家谈业务谈不下
来,就在适当的时候扯一扯这件事,对方便会对我刮目相看。我承认我是一个爱
用心机的人。一个残疾不用心机不行。除了心机,我别无长物。我没有连滚带爬
地流浪乞讨,没有靠吃低保吃救济捱日子等死,而是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体面地活
着,靠的就是心机。我不用心机也对不起我爸妈,否则他们死了还要为我担心。
我猜我两岁以后――据说我是在一岁零七个月时得的小儿麻痹症――就变成了他
们心里的一块石头,想扔又切不掉,只好沉甸甸地坠在他们心里。他们以为我这
一辈子会很可怜,会挨饿受冻贫病交加,会白来人世一趟,最后一个人孤零零地
死在某个角落。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李文兵会有今天,--他不但能找到食,还能
找到这么多好食。不仅他们想不到,我自己也想不到,包括所有认识我的人,都
想不到。有时候我在前面走,会听见后面有人说“这个人是个飞天拐子”,我就
知道人家是在说我。我一点也不生气,人家说你是“飞天拐子”就说明你是个不
一般的拐子,再说做一个“飞天拐子”有什么不好呢,谁肯给一个一般的拐子推
轮椅?谁都愿意看你爬。小时候我就常在地上爬。隔壁巷子里的一拨孩子很恶劣,
看见“拐子兵”就要狠狠地作弄一番,把我的凳子抢走,一阵猛跑,把凳子放在
巷子口上,然后笑嘻嘻地站在那里看我爬,眼看我爬到了,他们又飞快地把凳子
拿走,我愤怒悲伤而且无奈,可他们却充满了快乐。他们那么喜欢看我在地上爬。
可是你成了飞天拐子,就再也没有人能在你身上兑现这种快乐了,就有人尊重你,
还愿意推你,你想去哪里人家就会把你推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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