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第三章:上海牌人造革旅行袋(2)
小鸡公不是专门给我推轮椅的人,给我推轮椅的是一个叫王麦多的齿轮厂下
岗工人,小鸡公只是出门在外时顺便推一推。他做这一行比我早一些,现在给我
打下手,心里怕是有些不服。我们是穿开裆裤玩大的,他原本是个有点骄傲的人,
走路时喜欢拿脚尖一踮一踮,要不我们也不会叫他小鸡公。小时候他肯跟我玩多
半是为了看我的连环画,我有很多连环画,都是我妈从工人文化宫给我拿回来的。
我妈大约想让我成为一个知识残疾,除了连环画,她还把其它的书拿回来。但那
时候我只喜欢连环画。
他家在沿河路上,与詹少银家离得很近,只隔了一条巷子。他爸爸就在我们
巷口上的东风理发店上班,他妈妈在废品收购店,我姐姐在信里描绘过的那个沙
口村的许凤英,就有点像他妈妈。有一天他鬼鬼祟祟地把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塞给
我,说是他妈妈收来的,又拿嘴对着我的耳朵说:“绝对是禁书。”吓得我汗毛
都竖起来了。他又对着我的耳朵说:“躲到厕所里去看哈。”我躲进厕所里看了
一下午,看得心惊肉跳,以为真是一本禁书,因为它讲的全是男女生殖器以及和
生殖器有关的东西。再后来他就给我看手抄本了,他没有再说是他妈妈收来的了,
但照例要叮嘱我,一定要躲起来看。
看手抄本时小鸡公已经是个插队知青了。他插队跟我姐姐插队不一样,我姐
姐去插队就像志愿军跨过鸭绿江一样,雄纠纠气昂昂,而到了小鸡公他们,则一
个个蔫头蔫脑,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不插队是不行的,他爸爸蔡麻子帮他在医院
里搞了一张证明,说蔡国华同学小时候很调皮,崴伤了脚没有及时治疗,导致右
脚踝关节有点错位,并且使右腿肌肉发生了一点萎缩,比左腿细了两个公分,应
该算作残废了。可是当他们把证明拿到居委会,居委会的妇女们就心明眼亮地笑
了,她们说这样的证明我们见得多了,得过三次脑膜炎的都有,你这算什么?她
们问蔡麻子,是不是一定要把证明留下来?蔡麻子还傻傻地问,留下来有用吗?
她们笑眯眯地说,没用,不过你一定要留下来也可以,我们会把它交到街道办,
街道办会把它装进你儿子的档案袋,然后你儿子到哪里,这个档案袋就会跟到哪
里。蔡麻子赌气说,要跟就让它跟吧,我一个剃头的有什么办法?结果小鸡公冒
充残疾不成,最后还是乖乖地插队去了,档案袋里却有一张残疾证明。
小鸡公去插队时很小,不到十六岁,回城后在家里呆了大半年,所谓待业,
然后就非常幸福地进了新华书店。他能进新华书店全靠他爸爸蔡麻子。蔡麻子几
年来都给一个风瘫老头上门服务,剃头修面,挖耳朵剪鼻毛,直到老头翘了辮子,
还扎扎实实给他剃了最后一个头,把老头冰凉的脑袋刮得像个光葫芦。老头的儿
子在市劳动人事局工作,为了替父亲报恩,通过关系把小鸡公安排进了新华书店。
小鸡公原以为自己也要做剃头佬的,还在我头上练过几回手艺,却没想到能进文
化单位。不知道是不是被书香熏得,他变得越来越讲斯文了,有时侯还喜欢咬文
嚼字,尤其喜欢跟人讲真诚。后来他又喜欢写诗,那时候很多人都喜欢写诗,而
且很疯狂。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我也喜欢写诗,只是我从来不好意思把诗拿给人
看。小鸡公不一样,他认为自己的诗写得很好,常常在跟人讲过了真诚之后,又
要求人家读他的诗。他抿抿嘴唇,很像一回事地说:“哪天我再给你看看我的诗,
你看了就会更理解我,你会跟我做割头换颈的朋友。”
其实他没有一个可以割头换颈的朋友。就是我,他也不见得就肯割头换颈,
他背着我说过我的坏话,他说李文兵那个人其实是很虚伪的。他这样骂我是不对
的,假如他说我偶尔有一点点虚伪,我没意见,谁没有一点虚伪呢。“很虚伪”
则是彻头彻尾的虚伪,小鸡公这样说显然过份了。虽然在某些问题上我会把自己
藏起来,但这跟虚伪不虚伪没关系,经验和教训告诉我,凡事都要讲分寸,嘴上
要有把门的,嘴上不把门的人是一定要倒霉的。
那年我在金竹镇沙口村时,黄花萍很热情,让儿媳妇一个人守摊子,自己带
我们去了沙口村。李玖妍的房东--也就是黄花萍的父母--还健在,如今这两
个老人一个耳背一个眼花,眼花的把一只耳朵对着黄花萍,耳背的把脸凑过来看
我。黄花萍说了半天,眼花的听明白了,把瘪嘴对着老头的耳朵,大声说:“玖
妍呀,玖妍,听到了吗?这是她老弟,唉,老弟,玖妍她老弟呀!”见老头还不
明白,老太婆便摇头叹气,说:“聋了,聋到底了,打雷都听不到了。”
黄花萍撸起袖子,揭下父母的床单,拿到溪边洗去了。小鸡公把我推进了左
边的厢房。房间不大,约十个平米左右,有一股干霉味。墙也是泥糊的,颜色黑
黄。墙上还有一张褪了色的革命样板戏《红灯记》的剧照,耷拉着一个角,却没
遮去李铁梅的脸。房间里没有床,我猜床原来就摆在李铁梅下面,那个位置适合
摆床,但现在叠放着两条长凳。靠墙角是一张没漆的光板桌子,木头颜色是暗沉
沉的。我把轮椅摇过去,在桌子前坐着。桌面上蒙了一层灰,我用手把灰抹掉,
还能清楚地看到几点洇在木纹里的蓝墨水。我想这大约是李玖妍当年写信或写思
想汇报时洒落的。我下意识地抬头看看,结果看到了一只十五瓦的电灯泡。两个
老人跟在我们后面,我问眼花的,“什么时候装的电灯?”这句话她怎么也没听
明白,我就指指电灯,结果耳聋的却伸手把灯拉亮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