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第三章:上海牌人造革旅行袋(3)
李玖妍虽然有几封信都提到过修电站水库,但再往后却没有了下文,没说电
站发了电,也没说沙口村点上了电灯。倘若沙口村点上了电灯,她决不会漏掉这
么辉煌的一笔,她一定会告诉我们。这说明沙口村那时候还没有电灯,她写信时
点的只能是柴油灯。后来我在窗台上发现了一个小玻璃瓶,窗台很窄,位置也高,
齐了小鸡公的肩膀,窗条是三根竖着的没剥皮的小棍子,小玻璃瓶紧靠着一根小
棍子。小鸡公拨掉蜘蛛网,把瓶子拿过来,原来是一盏自制的油灯,灯管里还有
用草纸搓成的灯芯。我接过来闻了闻,依稀还有一股柴油味。这种气味一下子就
沉到我心里去了。
我对老婆婆说:“我想要这盏灯。”老婆婆眯着眼睛看那盏灯,我又说了一
遍,她听清了,说:“你们那里还没有电灯吗?”我说:“纪念。”不知她听没
听清,她说:“唉,一个旧灯盏,要就拿去吧。”
那天我还去蔫瓜家看了看。村里人大约有些好奇,他们都远远地看着我们。
一些人家门口的晒簟上晒着笋干薯片和油茶子,空气里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臭脚味。
我们走过一条用煤矸石填起来的土公路,到了蔫瓜家。从前李玖妍在信上说蔫瓜
家是泥墙草屋,如今的房子却是又高又大,院墙也是高高的,门楼柱子上还贴了
红墙砖。只可惜蔫瓜没福气,十年前就翘了辮子。他老婆许凤英还在,干瘦得像
个黑漆漆的骨头架子,见了我们就问是不是买煤?她的嘴漏风,把煤说成“回”,
她说:“是买回的吧?买回找他们,我不管。”她说的“他们”是指她那三个儿
子,听黄花萍说那三个儿子都在开小煤矿,都发了点财。我对她说我不买煤,只
想看看她家的旧房子。她倒是一点不聋,但脾气很大,瞪着灰眼珠说:“看旧房
子做什么?”我说不做什么,就是看看。她说:“一栋破屋有什么看头?拆了!
早拆了!”我又问她还记不记得李玖妍?她立即警觉起来,眼睛便像利刺一样刺
了我一下,说:“你是哪个?”我说:“随便问问,听说这个人过去在你家住过。”
她的头摇晃起来,“你莫提那个贱货还好些,提起来我就生气。”我问她生的什
么气?她说:“你说生的什么气?她一个小贱货,却平白坏了我儿子的名声,说
我儿子看她洗澡,我儿子会看她洗澡?你打听打听,哪个不说我儿子本份?可怜
我三个儿子,都打光棍打到三十几岁!真是老天有眼呐,她没得到好报应,听说
很惨呐,很可怜呐,可我的儿子呢,你去看看他们的老婆,个个都一朵花似的!”
我走时,她又像利刺似地看我,说:“你说你到底是哪个唦?”
我说:“李文兵。”
她说:“李文兵又是哪个唦?”
我笑笑说:“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小贱货的弟弟。”
按理我不该跟她笑,要板着生铁脸,但我还是笑了笑,我用嘴角往右挤,把
笑意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我这种笑应该叫皮笑肉不笑。平常小鸡公说我这
是阴笑,还说这么笑很伤人,尤其伤人自尊。当然那天他不这样认为,凭他插队
时跟乡下人打交道的经验,他认为我这么笑是没一点用的,乡下人根本不睬你这
些的,而对付这种乡下泼妇,你只有破口大骂,否则她是油盐不进的。我摇摇头
说:“她还给我姐姐吃过一个荷包蛋呢。”
我们带着柴油灯回去时,在村头碰到了黄跃春,就是当年的小队长。他还跟
李玖妍信中描绘的那样,像一个黑树墩,只是头发全白了,脸皱得像树皮。黄花
萍跟他打招呼,他看看我和小鸡公,和黄花萍说了几句话,便低头走路。他前面
走着几只黑山羊,他走路时眼睛盯着他的山羊屁股。我看着他和山羊走过去,心
想这就是黄跃春?
当年黄跃春没少吃我们家的上海奶糖和油豆泡,还有咔叽布料,花洋布,衣
服,鞋子,尼龙袜,还有烟酒和蛋黄酥。当然,拿过我们家东西的不止他一人,
拿的最多的就是主任兼书记杨老八。李玖妍从插队的第二个春节开始,就给人家
送东西了。看着她提着沉甸甸的上海牌旅行袋歪着身子走出家门,我妈有时候会
像个家庭妇女那样叹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都是从牙缝里抠下来的。”
以前我妈是很注意自身修养和气质的,生怕会沾上一般家庭妇女的习气,比
如穿衣服,她只穿列宁装和上海装,做饭做家务时宁肯换一件旧衣服,也不肯系
围裙。她不唠叨,不咒人,不说或尽量少说市井俚语,不大声喊叫,不抠抠索索
婆婆妈妈,就是要抠抠索索婆婆妈妈也绝不说出来。可现在她没办法了,不知不
觉地就换了一副平常家庭妇女的神态了,尤其是说上面那句话时,完全是那种家
庭妇女的惯常口吻,可见日子真是一口锅,人又是多么地不经熬。
李玖妍也在变,并且变得很快,这符合辩证法。在沙口村的第二年五月,她
就好意思跟别人争荣誉了。她写信回来说,沙口村评知识青年积极分子,她没评
上,但她觉得这不是她不努力,而是有人戴了“有色眼镜”。他们评的是结巴子
王大勇,她想如果王大勇比她积极,比她更不怕脏不怕苦不怕累,她没话说。虽
然王大勇人不错,可是作为一个积极分子,他确实不够格,一个平时吊儿郎当的
人,怎么能当积极分子呢?她和魏红都不服,两人在溪边洗衣服时说好了,大家
分头去问,一定要问个清楚。李玖妍便去问小队长黄跃春,这个积极分子是怎么
评的?没开会没投票,凭什么就评出来了呢?黄跃春只是嘿嘿地笑。她觉得这里
头一定有名堂,她又找了大队书记兼革委会主任杨老八,杨老八也是嘿嘿地笑,
笑过之后就批评李玖妍,你还要求入党,却跟人家争荣誉,这不好呐!这么多知
青,你看谁像你这样问?李玖妍被杨老八说得发愣,怎么会是我一个人这么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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