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第三章:上海牌人造革旅行袋(4)
她找到魏红,说大家说好了的,你怎么不去问呢?魏红说,我问了啊。李玖
妍说你问了谁?魏红说,都问了啊。李玖妍说,那他们怎么回答你的?魏红想了
想说,这还用说,他们怎么回答你的,就怎么回答我,他们是怎么回答你的呢?
李玖妍摇摇头,不愿再说了。她开始对魏红不满了,心想魏红这个人真看不出来,
原来这么有心机。
她想来想去,还是不服,问一问怎么了?她又跑到金竹镇去找她的老师乔冬
桂,这时候乔冬桂已是金竹人民公社知识青年办公室的主任了,结果乔冬桂也批
评了她。乔冬桂说,李玖妍哪,你的表现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都是知道的,所
以你要相信组织,组织上有组织上的考虑,组织上不光要看你的实际行动,还要
看你的思想和灵魂,你要自觉地在灵魂深处闹革命哪,从这一点来看,你做得还
是很不够的。乔冬桂还推心置腹地对李玖妍说,以后无论干什么,最好都要先想
一想,比如这件事吧,你这样问来问去,个人的目的又这样明确,人家对你会是
个什么印象呢?乔冬桂还告诫李玖妍,一个人要宽以待人严以律己,不要光看别
人的短处,不要只革别人的命,不革自己的命。
李玖妍听出来了,乔老师其实是什么都记得的,挨踢,阴阳头,喝尿,她都
记得,而且记得相当深刻。既然这样,她就不指望乔老师能说出什么太公正的话
了。她在信中用一种很不屑的口吻说,动不动就拿思想灵魂来压人,其实全是扯
淡。但她学聪明了,既然没有公正,她也就不能太诚实。你在一个不公正的环境
中讲诚实,只能说明你是个傻瓜。怪不得魏红虚晃一枪,推她上前,看来魏红比
她聪明。于是她马上变得很谦虚了,表示接受批评,经过深刻反省,认识到他们
的批评是一针见血的,她应该检查对照自己,特别是灵魂深处,扫帚不到,灰尘
不会自己跑掉,所以她应该勤奋地打扫。
她这时候大约是很矛盾的。她要求进步,努力表现,就是夏天她都没歇过一
天工。她在信中描绘的夏天是这样的:沉甸甸的稻穗,毒辣的阳光,被阳光晒死
的枯皮一搓就掉下来了,镰刀把手指割得血都止不住,腰硬得弯不下去,一弯下
去就像折断了;汗从腰上顺着胸脯倒流到脖子上,又从脖子流到下巴上,和从脸
上从鼻子流下来的汗水汇集在一起,大滴大滴地滴下去;她身上的痱子密密麻麻,
一层摞一层,痱子头像沙子一样泛着涩光;她的腰上贴着三块风湿止疼膏,晚上
睡觉时在腰下面塞个枕头;她的满是血泡的手上裹一条手绢,用缠着胶布(胶布
上还洇着血)裹着手绢的手割稻子插秧,手发炎了,化脓了,她把脓水挤掉,撒
上消炎粉,再缠上胶布,继续割稻子插秧。她忍住恶心,将从胃里翻上来的东西
一口一口地强咽下去,做出一副不怕猪粪不怕牛粪不怕冷浆田更不怕蚂蟥的样子。
她学会了打谷子,喊号子,还学会了挑担散窖,插秧耘禾扯稗子,连沙口村的口
音都学得八九不离十了,可是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比她表现差多了的人成了积极
分子,她问一句还要挨批评,她想再不公正也不能这么不公正吧?组织上的眼睛
在哪儿呢?她想了好几天,又点起柴油灯,向大队革委会汇报自己的活思想。
她说我并不是见荣誉就上,见困难就让,这一点组织上也应该是看得见的,
我只是就事论事,想把事情搞清楚,想知道自己的差距在哪里。比如说不怕脏不
怕累,吃苦耐劳,事事带头,在这些方面我是不是做得还不够?还要怎样做?她
恳请他们给她答复,并且指出她的不足,今后她会更严格地要求自己,会像打扫
卫生一样打扫自己思想和灵魂。
她绕过王跃春,把思想汇报直接交给了杨老八和乔冬桂,希望杨老八或乔冬
桂会找她谈话,结果没有,谁也不找她。到了年底,刚当上积极分子不久的结巴
子王大勇又光荣入党,这一回李玖妍做得很好,她一面祝贺王大勇,一面再写思
想汇报,还是写给大队革委会和知青办,她说她看到了自己和王大勇同志的差距,
她一定要以王大勇同志以榜样,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
很显然,她已经学会了怎样说违心话了。
学会说违心话不久,李玖妍就开始在信里发牢骚了。起初还只是发一些小牢
骚,还不能上纲上线,我爸妈也并不在意,他们认为她插队的新鲜劲过了,冷下
来是正常的。后来她的牢骚比较频繁了,他们还是不怎么在意,顶多也就是在回
信时顺带开导她几句。直到她突然在信中大发牢骚,他们才感到不对头。她情绪
激烈,不仅话说得极端,连字都是张牙舞爪的。她说她是一点一点看清楚的,劳
动再积极、表现再好都是没用的,什么都没你的份。等人家打起背包兴高采烈地
走了,我们才知道人家上大学去了,当了工农兵学员了!他凭什么?不就是有个
好爸爸吗,靠边站了站,又起来了,一起来就把儿子弄走了。人家自己都说了,
不是他老子靠边站了,人家下都不下来,直接就进部队。什么灵魂深处闹革命啊,
扎根农村一辈子啊,全是说给我们平头百姓听的,糊弄人的。阳光是人家的,雨
露也是人家的。你们知道最让人伤心的是什么吗?受骗。你满腔热血,可是你忽
然觉得你被骗了!
我爸妈看信看得脸色都变了,然后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怎么办。
没过几天,她又来了-封信,她说那天她想去公社革委会打听一下情况,走
到门口时吓了一跳,停满了小吉普!还两辆小轿车,一辆是上诲牌,-辆是伏尔
加。一个跟她一样来打听消息的知青告诉她,这都是省里县里来的,都是来给亲
属朋友要招工或上学指标的。那知青又说,这么多小车,你来有什么用?莫说你
走来的,你爬来的都没用啊。她说那天她的心都寒了,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原来
上上下下都是说一套做一套。她以前是太天真了,她上当不怪别人,只怪自已。
现在她什么也不想了,只想表现得再好一些,看能不能给自己争取到一个机会。
虽然她知道这很渺茫,但她还能做什么呢?也只能是这样了。她说你们就看吧,
不用多久,广阔天地里剩下的,就全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儿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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