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第三章:上海牌人造革旅行袋(5)
我爸妈又对着这封信愣了许久,最后是我爸,把这封信拿去烧了。烧信时他
沉着脸,干咳了两声,想说什么又没说,等信烧完了,才说:“我原来还说她懂
事了,她懂个鬼事哟,这样的事要她说?”
我妈想到了副食品公司的周师傅,对我爸说:“要不,你也拜托一下周师傅
吧?”我爸说:“这要从上面伸手下去的,要开吉普车去的,老周哪有这个本事?
谈都不要谈。”我妈问他:“我们能托到这样的人吗?”我爸想了想,摇头说:
“莫说人,鬼都托不到一个。”
我妈说:“那你还不赶快回一封信去?她这样不平衡是要出问题的,叫她注
意自己的嘴巴。”我爸说:“以前不都是你写的吗,怎么这回又叫我写?”我妈
说:“这回你来写,你给她忆忆苦,叫她不要胡说八道。”我爸说:“我忆什么
苦?”我妈说:“你不是老说你多苦多苦的吗?你不是还往油菜地里扔过一块钱
吗?”我爸苦笑一声,“那算什么,人家忆苦都是吃糠啊咽菜啊。”我妈便愣愣
地看着我爸,“咦,你没吃过糠吗?”我爸说:“没有。”我妈又愣了愣,然后
很不屑地说:“我以为你受过多少苦,原来你连糠都没吃过!”我爸便有点不好
意思了,讪讪地说:“苦也是苦,只是还没苦到那一步。”我妈说:“那你还老
说!”我爸说:“其实真苦到那一步的也不多。你想啊,那时候是拿什么辗米?
哪有细糠?你就是想吃,粗糠谁咽得下去?就是掺再多野菜也咽不下去,噎也噎
死你。”我妈眨巴着眼睛问:“那人家忆苦怎么都说吃糠咽菜?”我爸说:“你
听他说!”
两个人终于把吃糠说清楚了,才又扯到由谁回信这件事情上,结果是他们合
伙给李玖妍写了一封回信。我爸到底还是忆了苦,他说有一年过年,家里什么也
没有,我奶奶就烧了一大锅开水,水都滚烂了,我奶奶还往灶里添柴,为什么呢?
就为了让自家的烟囱跟别人家的烟囱一样冒烟,要有热气从瓦缝里飘出去。我爸
兄弟俩则站在灶台边一碗一碗地喝开水,一边喝一边大声说话,妈,你盐放少了,
鲜味没调上来!妈,再撇掉些油吧?油太重啦!哥,你还吃呀,不怕撑死呀?老
二你还说我,你看你这个西瓜肚!我爸忆完苦,说,所以,妍子啊,你心里要放
平些,天下是人家打下来的,人家有功嘛。不是人家把天下打下来,我们不还在
吃苦吗?至于那些吉普车呢,你也要想得开,等他们一个个都走了,不就轮到我
们了?你看现在,我们过年多么丰富啊,新旧社会两重天哪!
我妈则针对李玖妍的活思想进行批评教育,我妈举例子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自古如此,这种事也值得生气?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当年你爸能去管盐卡子,那
样一个肥差,为什么会落到他头上,不也是因为你外公有面子有门路吗?
可是没过多久,李玖妍竟在信里骂人了。他们的忆苦思甜和批评教育似乎没
起什么作用,李玖妍在信中也不提一个字,只是骂人。她以前不怎么说人坏话的,
可现在她不但说人坏话,还骂人了,足见她变得有多快。她第一个骂的是她的同
学徐小林,说徐小林真会假积极。她和徐小林的关系本来还是不错的,徐小林还
到我们家来过,我爸妈还托他给李玖妍捎过东西,但只在转眼之间,他们似乎成
了敌人。她说徐小林这个人太厉害了,太会用心思了,他前不久不小心被一种叫
“狗屎婆”的毒蛇咬了,他就抓住这个机会,还没消肿就来上工。他上工就上工
吧,也不是多重的活,只不过撒撒红花草籽,可是他没撒两把,就晃啊晃啊,晃
得别人都看着他,他才往田里一倒。人家把他扶起来,他看看天,说太阳怎么是
两个影子呢?又看看山,说山怎么也是两个影子呢?怎么这么奇怪呢,我眼里怎
么尽是两个影子呢?人啊树啊,还有狗啊牛啊,都是两个影子。人家说你还没好
呐,你这是眼花呐。人家叫他回去休息,他又扭扭捏捏,坚决不肯去,说什么轻
伤不下火线。你看他,装得多像,多会演戏,不就是为了表现吗?他这么会装,
会演,咬他的就不该是条“狗屎婆”,应该是眼镜蛇或五步倒,看他还怎么装,
怎么演!
又过了一个月,她来信说她发现徐小林不但假积极,还拉拢腐蚀贫下中农干
部,偷偷地给小队长黄跃春送东西。她说她看见黄跃春的儿子黄泥鳅在吃蛋黄酥,
心想黄跃春怎么买得起蛋黄酥呢,一个工才值几分钱,他拿什么买蛋黄酥?就是
买得起,金竹镇上也没有卖呀,他在哪儿买的呢?于是她就问黄泥鳅,谁给你吃
的?黄泥鳅香喷喷地说,小徐。她又问黄泥鳅,小徐还给你吃了什么?黄泥鳅警
惕地眨着小眼睛,说我不告诉你。可见徐小林不止送了黄跃春蛋黄酥,一定还送
了别的东西。你们看看这个人,他躲着自己的房东吃饼干,却偷偷地给队长家里
送蛋黄酥,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他怎么好意思送人家东西呢?他怎么一下子变得
这么庸俗,这么卑鄙,这么龌龊了呢?
接着她又发现,原来不止是徐小林,魏红也送的。于是她又开始骂魏红了。
以前她跟魏红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可现在她连魏红也骂,而且比骂谁都刻薄。她
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以为魏红只是偶尔用点心机,本质上还是单纯的,
现在我才知道,最厉害的就是魏红,比徐小林还厉害一百倍!魏红不止送黄跃春
一个人,还送大队革委会主任扬老八。还有,魏红不止送东西,居然还厚着脸皮
认干亲,有事没事都往黄跃春家里跑,帮人家做饭洗衣服,叫黄跃春老婆做姐姐,
叫黄跃春也不叫队长,而是改口叫黄哥,黄哥哎,黄哥黄哥!大队革委会主任杨
老八成了她表舅,副主任都是她表叔,潭底革委会主任和副主任全成了她家的表
亲。有时候去大队部开知青会,就见她东窜西窜,嘴像抹了蜜,表舅哎,表叔哎,
笑起来跟母鸡下蛋一样,咯咯咯,浑身乱抖,活像一只骚八哥――这句话大概是
跟沙口村人学来的――哪像个知青?跟街上的流氓雀子差不多――“雀子”是我
们这一带巷子里的话,专指女流氓,年纪小的是小雀子,年起大的是老雀子――
我真想不通,魏红怎么变得这么快?什么手段都拿出来了,不仅庸俗,还下贱,
人格尊严都不要了,真是堕落。那些贫下中农干部也是的,怎么一个个都像黄世
仁似的,那么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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