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第三章:上海牌人造革旅行袋(6)
李玖妍什么人都骂,骂得这么粗鄙刻薄,我爸妈除了感到很诧异很担心,同
时还感到了一种压力。我爸读信时,我妈也没心思听了,她低着头,在心里盘算
手头上的那点钱。她对我爸说:“她在嫉妒。怎么办呢?”我爸说:“是呀,怎
么办呢?”我妈说:“这事不能拖了,这孩子完全变了,再拖下去不得了。”我
爸说:“那怎么办呢?”我妈忽然火了,“怎么办怎么办,刚才的信不是你念的?”
我爸便皱着脸看我妈。我妈瞪着他,说:“我脸上写着字?你没看到她信上说人
家是怎么做的?”我爸一下醒过来,脸松开了,连连点头,“对对对,像我们这
样没有背景的,这也算是一条路。”
我妈本来打算要买一块上海表的,现在决定不买了,她说反正这么久不戴表
了,也习惯了;接着是我爸的烟,我妈坚决要他戒了,她说就是没有这件事,你
也是该戒的,支气管又不好,喉咙里老是咝咝作响,还抽什么烟;再就是李文革
戒奶糕子,--不管他是不是虚胖,他已经四五岁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给他吃
奶糕子了,再吃就真是娇生惯养了。刚戒奶糕子时他们还用豆浆骗骗他,到后来
连五分钱一把缸的豆浆也不给他喝了。他们给他准备了一些珠子糖,他吵豆浆喝
时,他们就给他一粒珠子糖。
我妈虽说是小姐出身,一旦婆婆妈妈起来也是真厉害,原先我们家一个月吃
四次肉,每个星期一次,基本上都是五花肉烧油豆泡,现在她拍板了,改为一个
月吃两次,一次猪头肉,一次五花肉。毕竟吃肉是大事,所以在具体吃法上她很
花了一番心思:猪头肉不卤,白切,蘸酱油和醋,这样吃起来油重一些;五花肉
呢,除了逢年过节时跟以前那样拿油豆泡烧一烧,平常只用白萝卜或冬瓜炖。也
就是说秋冬季节我们就吃白萝卜炖肉,春夏时则吃冬瓜炖肉。而关于炖肉,我爸
妈的说法是白萝卜炖肉补中益气,冬瓜炖肉清火解毒,都比油豆泡烧肉好。至于
省下来的豆票,可以买油豆泡送人,乡下人没有油豆泡,给他们送点油豆泡他们
应该很稀罕很高兴的。
李玖妍回家过年时,我爸妈想先跟她忆忆苦谈谈心,再跟她讨论送礼的事。
但他们想来想去,该说的话都在信上跟她说了,再也没有新鲜的了。他们原以为
肚子里还有一些话的,可是到了要说的时候才发现,除了担心,没有别的,只好
把那些话再说一遍。李玖妍很不耐烦,说:“把喝开水当吃肉,这能说明什么?
我还不知道什么叫苦?我的苦你们哪知道?只会说这些,有什么用?耳朵都起茧
了,烦死了!”后来听他们说到送礼,她愣了愣,撇撇嘴说:“送礼?送什么礼?
我才不会像他们那样庸俗,我不好意思。”
我爸妈被她弄得糊里糊涂,摸不清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了说服李玖妍也庸
俗一下,也给贫下中农干部送送礼,他们苦口婆心地劝了她很久,他们说这件事
不能说庸俗不庸俗,俗话说人不求人一样高,可是我们要求人呀,干指头蘸不到
干盐,这个道理都不懂?再说风气是这样的,一个人是拗不过的,而且也没必要
去拗,拗是要吃亏的。比如一片林子都是歪着长的,都朝一个方向斜着,就你直
直地戳着,那么在别人看来,真正歪斜的是你,别人才是直的,因为就你跟别人
不一样,所以这不是庸俗不庸俗的问题,更没有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这就是人
情世故,一个人不能不讲人情世故的。
李玖妍说:“我才不管这些,不就是扎根一辈子吗?”我爸说:“你别光说
气话呀。”我妈说:“你看你,叫你不要拗嘛,一辈子的事,你拗什么呢?”李
玖妍说:“我说什么气话?我拗什么?我心里不服!”我爸说:“这有什么服不
服的?你是年轻,没吃过亏,吃过一回亏你就不会这样说话了。”李玖妍冷笑着
说:“我还要吃多大的亏?”
李玖妍的手放在大腿上。因为寒气太重,她两只膝盖不停地晃动。她的手也
跟着晃动。她的指关节上似乎永远缠着胶布,不是食指就是大拇指,有时候十个
指头有八个指头都缠着胶布。胶布依旧有些泛黄。她翘起一个指头,喳地一声把
黄渍渍的胶布撕开,然后又粘上去。她不停地弄那块胶布,撕开,粘上去,再撕
开再粘上去,直到胶布一点黏性也没有了,便干脆把它扯下来,用两个指头搓来
搓去。
我爸口都说干了,喉咙里吱吱喳喳,像在拉一把生了锈的锯,让人心里发毛
;我妈则不断地用舌尖舔上唇唇突,她那里有一小块紫色的冻痂,因为不停地说
话,冻痂已经翻翘起来了,有一条红线似的血丝正在往下爬。李玖妍还在没完没
了地搓那个胶布团子。那天晚上我坐在一旁翻一本连环画,一边偷偷地看我爸妈
的嘴,看他们嘴里乱动的舌头,我觉得他们的舌头马上就要起泡了。
不过到最后我也没看见他们的舌头起泡,因为李玖妍没等他们舌头起泡就被
他们说服了。李玖妍的眼睛里始终有一种很混浊的东西,先是在眼底,然后就慢
慢地浮上来了,颜色就像从发电厂烟囱里漫过来的烟尘一样。她咬了咬嘴唇,扔
掉被她搓得发黏的胶布团子,对那两个舌头快要起泡的人说:“好吧,既然要送,
那就送吧。如果你们一定要这样做,家里又有那个钱的话……我真是无所谓的。”
我妈赶紧说:“有有有,怎么没有呢?”
我爸说:“你放心,我们有准备的,作了计划的。”
李玖妍看看他们,又强调说:“真的,我无所谓的,我只是觉得这样很窝囊,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爸妈同时点头。我爸说:“知道知道,你无所谓,
是我们要这样做。”我妈说:“做人是这样的,大家都走这一步,又不是你一个
人这样,别想那么多。”
他们这时候才感到口干舌燥了,便一人端起一只茶缸,咕嘟咕嘟地喝白开水。
喝了水,他们就和李玖妍正式讨论送礼的事了,具体送哪些人,送些什么东西。
这一次讨论得比较顺利,李玖妍虽然说是无所谓,但送什么人,送什么东西,都
是她参照比较了魏红和徐小林送过什么东西之后才拿的主意。到我上床睡觉时,
我爸已经戴着老花镜,趴在那儿在写购物清单了,李玖妍说一样他写一样。第二
天上午,我妈就到百货大楼去采购了。我妈不是一次性采购,而是今天买糖果和
蛋黄酥,明天买解放鞋和油豆泡,后天买花头巾或花布,等元宵过了,李玖妍要
走了,她的东西也买齐了。我爸把她买的东西分门别类,糕点糖果和饼干都一包
包地包好了,还在纸绳子下面塞了一方红纸;酒是两瓶一扎(一瓶高粱,一瓶杂
酒),烟是四盒一份(分别是大前门、壮丽,飞马、庐山)。其它的如衣服鞋子,
咔叽布花洋布、头巾手绢尼龙袜之类,另外包了一包,外面再包一张油纸,以免
糕点一类的东西走油。他叮嘱李玖妍,一定要背着人,要偷偷地给人家,最好是
晚饭后,跟窜门一样,东西也不要拿在手上,能藏的藏着,能掖的掖着。他还做
样子给李玖妍看,把一扎酒掖在袄襟里,先用一只手按住,再把另一只手笼过去。
他笼着手,指头在袖子里托着酒瓶,走了两步,问李玖妍,会了吗?李玖妍点头。
李玖妍表现得非常谦虚,也非常好学,我爸说一句,她点一下头。我爸说你来一
遍试试,她就老老实实地来一遍试试。
这一回李玖妍跟初去时一样,那只旅行袋鼓鼓囊囊的,很重,又把她的手臂
拉长了。
那是一只蓝灰色的大号上海牌人造革旅行袋,很结实,估计拿它装生铁砣都
没事。那时候许多出门的人都喜欢都用这种旅行袋,大概就是看中了它结实。除
了旅行袋,李玖妍左肩上还挎了一只洗白了的黄书包(里面装了一套换洗用的内
衣内裤和牙刷毛巾)。因为右手提的东西太重,需要用力,右肩势必要扛起来;
而右肩扛起来,左肩则必然顺势溜下去,所以那只黄书包便也跟着从肩上溜下去
了。李玖妍只好用臂弯挂住它,再把它拉上去,可它立马又溜下来了。提过重物
的人都知道,如果一只手在提东西,另一只手也一定要相应地挓挲开来,否则便
没有平衡感。我见过一个独臂男人提东西,虽然他另一条胳膊只剩了一小截,可
就那么一小截也要挓挲开来,很可笑地挑起空袖子,让空袖子迎风飞舞。李玖妍
虽然没有那么可笑,但也显得很别扭,因为要把书包背带按在溜着的左肩上,挓
挲着的便只是一只肘拐子,猛一看还以为是一截残肢。
这一年国庆节,李玖妍又回家来了,走时又是那样:左手提旅行袋,右肩挎
黄书包,大幅度地侧着身子,脖子往右斜伸,右腮帮子被压进了锁骨,大半个脑
袋歪过了右肩。老鼠街很窄,她的身体歪得太厉害,脑袋都差点要顶到巷墙上。
比脑袋离巷墙更近的是像残肢一样挓挲着的肘拐子,我在后面看着,担心她那只
肘拐子会把巷墙戳出几个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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