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第四章:蛔虫(3)
表舅妈说,好,好好好。
魏红所谓的表舅妈,就是那个包绿头巾的女人。那女人都闲得有些发胖了,
魏红没事就偎着她坐在大门边,两个人有说有笑,经常笑得咯咯的。
李玖妍说,魏红,你回答我!
魏红说表舅妈你要看准噢,不要等我打出来了,你又说不好噢。
表舅妈说你这鬼丫头,我说好就好,你放心打就是了。
她们合伙把李玖妍晾到一边,不但凸显了李玖妍的小气狭窄,还让她想吵架
都找不到对手。虽然她恨得咬牙切齿,也只好一个人生闷气。等到秋天,招工的
来了,没她的份,招生的来了,也没她的份。她再去问杨老八时,杨老八推着自
行车往外走,一边跨上去一边说:“不急嘛,一步一步来嘛。”她就跟着杨老八
跑,说:“杨主任我怎么能不急呢,我看见魏红不是走了吗?”杨老八说:“魏
红是魏红,你是你,各人的情况不一样嘛,又不是刀切豆腐,哪能一般齐呢?”
李玖妍着急地说:“可是我和魏红都是最早一拨的呀,再说魏红也不比我多出一
天工啊。”杨老八说:“那照你的意思,把魏红拿下来,把你换上去,你就没意
见?”李玖妍说:“我没那样说,我的意思是魏红能走,我为什么不能走呢?”
她跟着杨老八的自行车跑到了机耕道上。机耕道是新修起来的,又暄又软,
杨老八骑不动了,便用脚点住车子,扬起下巴问道:“李玖妍,你这是在质问我
吗?你要一直跟着我跑下去吗?我现在到公社革委会去开会,要不你就这样跟着
我跑,跑到公社革委会去,当他们的面质问我?”李玖妍说:“杨主任,我怎么
敢质问你呢,我只是想跟你说说我的情况。”杨老八说:“你那点情况我还不清
楚吗,你先是想当积极分子,想入党,现在呢是一心想离开农村,想进工厂,还
想上大学,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住嘴唇站在那里。
杨老八吊起眉毛看着她,又问她,还要不要跟着他跑?见她不吭声了,杨老
八嘿嘿一笑,骑着车子歪歪扭扭地走了。
李玖妍说杨老八的话就像是一个耳光,抽得她都站不住了。当时她站在机耕
道上,附近田头翻窖肥的人都扭头朝这边看着,挑窖肥的人也朝这边看着。她感
到很屈辱,差一点就哭出来了。她咬紧牙关,拼命忍着,好不容易才把涌出来的
泪水忍回去了。她让泪水往心里流。她感到泪水像锥子一样锥到心里去了。她在
信里骂道,什么贫下中农,什么杨老八,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势利小人,一得
势就成了刘文采!
魏红上的是省师范。徐小林跟李玖妍一样,没走,还在沙口村。李玖妍说,
尽管徐小林“轻伤不下火钱”,用尽了心机,贫下中农还是看出了他假积极,而
且还有点怀疑他的家庭成份。至于贫下中农凭什么怀疑徐小林的家庭成份,李玖
妍没有细说,因为她急着要骂魏红。魏红俨然成了她的死敌,她充满嫉恨,一口
咬定魏红是只“雀子”。她说假如她魏红不“雀”的话,怎么轮得到她?她到底
凭什么?她连蚂蟥都怕,她还吓唬别人,说是她外婆说的,蚂蟥会钻进人脑壳里,
会把脑髓统统吃光,吃成一个空脑壳,像石膏一样,一敲一个洞。可是她却走了,
上了师范,凭什么?就凭她是一只“雀子”!以前我说她是“雀子”你们还不信,
你们是没看见她那副“雀”相,看见了都要吐!人家杨老八靠在那里抽烟,她要
故意贴着人家走,一会儿拿个盆,一会儿拿块抹布,走进走出都用大腿和屁股去
碰人家。那么宽的门,走不下她,非要贴着人家?杨老八家的厅堂小,饭桌靠一
边摆,只留个过人的地方,明明看见杨老八要过来,她也不等一等,就那么迎着
人家挤过去;你要挤过去也行哪,你侧着身子呀,可你看她是怎么侧的?先拿个
屁股上前,结果两个人就那样塞在那里。杨老八也不怕当着老婆的面,就那样不
要脸地一下一下地拱她,她双手撑着桌子,翘着屁股软软地弯在那里,笑得浑身
发颤。杨老八一边拱一边说,熟透了熟透了,哎呀喂熟得脱了核了喂!你们说说,
她是不是一只“雀子”?沙口村的贫下中农都知道的,背地里都说她是“草绳子
系腰”。“草绳子系腰”你们懂吧?草绳子呀,想得到的,就是松垮垮的,又贱
又随便的。她不但跟杨老八“雀”,还送给杨老八一台缝纫机,她让她家里把缝
纫机托运到金竹镇,把提货单寄给杨老八。杨老八故意躲着人,趁傍晚把缝纫机
提回来,可大家还是看见了,都话里有话地说,哎呀老八主任发了大洋财呐。这
说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老婆下猪崽似地给他下了一窝,工分又不值钱,不
是发洋财他拿什么买缝纫机?
如今我经常能看见魏红。我的文化传播公司对面就是解放路小学,魏红在解
放路小学当校长。说实话我一点也看不出来她从前“雀”过,也许上了点年岁,
就收敛了,不“雀”了?--她看起来像一个很尽职的校长,早晨来得早,下午
走得晚。走路的姿势显得很矜持很有教养,步子不大,两只脚走在一条线上,中
规中矩。身上总是职业套裙,颜色庄重大方,最鲜艳的是衬衣领子,她把它翻在
外面。这说明她不仅要庄重,还要漂亮,只是那条曾经被“草绳子”系过的“腰”
已经很不漂亮了,粗得一塌糊涂。好几次我在路上碰到她,想起“草绳子系腰”,
便忍不住朝她腰上看,结果找不到她的腰。她很敏感,知道有人在看她,但她大
约忘了从前在李玖妍家里见过我,或者想不起来我就是李玖妍的弟弟,所以不明
白这个坐轮椅的家伙为什么老盯着她的身段瞟来瞟去。不过她并不生气,她很大
度,有一种你爱看就让你看个够的意思,将下巴微微一场,脚下还带点弹性地走
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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