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第五章:茅草蔸(1)(3)
李玖妍是临到要体检时才意识到自己有问题的。她翻来复去想了很久,想到
了一棵茅草蔸。“茅草蔸”是流传于我们巷子里的一个故事:说是一个戏班子下
乡演出,乡下条件简陋,乡下人的茅厕更不讲究,漏风漏光不说,关键是太脏,
脏得人下不了脚;当时又是夜晚,所以那个弹琵琶的女的就约了个伴,是一个管
服装的,准备一起摸黑钻小树林子,可小树林子太黑了,两人没敢进去,就钻进
了旁边的芭茅丛里,却不想那管服装的一蹲就蹲在一根被人割剩的茅草蔸上,结
果那东西自然是戳破了,好了也是疤疤癞癞的。那个倒霉的老公后来还自嘲,说
其实疤疤癞癞的更有味道。讲这个故事的人叫费曼香,就往在我们老鼠街北头的
一条小偏巷头上,从前跟人家搭过草台班子,讲这个故事时已经是个小老太婆了。
因为在草台班子里唱过戏,还唱的是彩旦,所以嘴上有些功夫,一件这样的
事情被她说得婉转曲折,有声有色。别人说费伯娘,怎么那么巧,就戳了那儿?
就是瞄也不见得瞄得那么准吧?费伯娘说这就叫巧?世上的巧事多呢。费伯娘为
了强调故事的真实性,还说出了那个弹琵琶的女孩子的名字,原来就是她女儿。
费伯娘说这我能瞎编啵?她女儿是她在草台班子混生活时生的,现在在我们市采
茶剧团弹琵琶,极少在老鼠街出现,几乎没人跟她打过照面。我也没见过。不过
我跟她儿子很熟,她儿子叫吴爱国,和她女儿不是一个爸爸。她女儿的爸爸早死
了,吴爱国是她跟我们巷子里一个姓吴的板金工生的。
李玖妍想到了“茅草蔸”,心里就定下来了。“茅草蔸”就是她的救星。这
对于她来说太简单了,根本不需要多费脑筋,一切都是现成的,她只要移花接木,
把别人换成自己,于是她就带着她的关于“茅草蔸”的故事来到县城。她知道体
检是分科的,别的科她都没问题,所以她的目标很明确,经过一番打听,她找到
了县人民医院妇科主任的家。敲开门之后,她先作自我介绍,再说明来意。她希
望陈主任能给她一点关照。陈主任问她,“需要我关照你什么呢,你什么地方有
问题吗?”李玖妍吱唔了半天,还是不好意思明说,便先作一点铺垫,说自己想
加入工人阶级队伍的愿望太迫切,就担体检不过关,谁能保证身己的身体完好无
损,不出一点问题呢。陈主任严肃地说:“有问题就说有问题,不要吱吱唔唔转
弯抹角。”李玖妍就红着脸小声说:“我碰到了一棵茅草蔸。”陈主任不明白,
“什么?”李玖妍的脸红得更厉害,她说:“陈主任你是知道的,乡下到处是茅
草蔸,田野上又没有厕所,急起来了大家就钻茅草丛的,有一回不小心就、就…
…那样戳了一下。”陈主任说:“戳了哪儿?”李玖妍连耳朵根都红了,“那儿,
出血了。”陈主任眨一阵子眼睛,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现在好了吗?”李
玖妍稍稍松了一口气,说:“有两三年了,就怕会影响体检。”陈主任叫她放心,
说又不是兵检,没那么严格的,再说年轻人的身体,一般来说都不会有问题的。
听陈主任这样说,李玖妍便以为陈主任是答应了她,赶紧把带来的烟笋和香菇拿
给她。陈主任说:“不要搞这一套!”一边说着,一边把推她出门。
第二天,李玖妍躺在县医院妇产科的小床上接受检查时,陈主任问她:“是
一根怎样的茅草蔸?”李玖妍说:“就是、就是人家割剩下的茅草蔸,很尖的…
…”陈主任说:“那茬口呢?毛糙不毛糙?”李玖妍说:“好像,好像是……反
正是镰刀割过的。”陈主任抬起下巴,冷冷地说:“你没说老实话,你那里没有
被茅草蔸戳过。”李玖妍的脸都红得要渗出血珠子了,“那会不会……有问题呢?”
陈主任板着脸反问她,“会有什么问题?”
李玖妍高高兴兴地回到沙口村等消息,可是等来的却是杨老八的一顿臭骂。
杨老八把她叫大队革委会,当着几个副主任的面,劈头就是一句:“你怎么搞的?
本来家庭出身就不硬,还把那东西搞破了?”李玖妍一脸懵懂。杨老八说:“蚌
壳子,人家说你的蚌壳子破了!”杨老八这么一说李玖妍就明白了,她知道当地
人说的“蚌壳子”是什么,她听见耳边嗡地一声。杨老八的苦瓜脸拉得那么长。
杨老八说:“你傻瞪着我做什么?谁搞的你找谁去!”李玖妍傻呆呆地说:“找
谁呢?”杨老八说:“找谁你问我?是我搞破的?”见李玖妍的眼睛木木的,杨
老八就冷笑,“找谁都没用了!自己不过硬,还偏要争什么指标,这下好了,死
心了!”李玖妍喃喃地说:“怎么这样呢……”杨老八又骂:“不这样还怎样?
蚌壳子破了是长得齐的么?多少人眼巴巴地盯着指标,你破了人家正巴不得,你
不行,那好,人家顶上去!”李玖妍说:“你帮我打个招呼吧……”杨老八气得
差点笑起来了,“什么?我给你去打招呼?我吃了蠢药?我涂自己一身污血?”
几个副主任听得笑起来了。李玖妍看看他们,好像不明白他们笑什么。
那时候稻花还没扬起来,正是拔稗子的时候,可李玖妍拔的却是青禾。她魂
不守舍,噗啾一声,将一根正要吐穗的青禾拔在手上,等黄花萍发现了,她手上
已经拔了一把青禾。黄花萍小声叫她,“玖妍姐玖妍姐。”她很茫然地看看黄花
萍。黄花萍问她,“你看看你拔的是什么?”李玖妍看看手上的青禾,“哦”了
一声,说:“我的眼睛好像有点花。”黄花萍把玖妍姐手上的青禾拿过来,和自
己手上的稗草混在一起,悄悄地丢在田里,又用脚把它们踩进泥巴里,可是过一
阵子再看玖妍姐呢,拔的还是青禾,噗啾一声,一根青禾,噗啾一声,又是一根
青禾。她想玖妍姐怎么连稗子和青禾都分不清了呢?她看着玖妍姐的眼睛,她发
现玖妍姐的眼睛很木,就像是木头上雕的菩萨眼,蚂蚱和蜻蜓就贴着她的眼睫毛
飞过去,她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黄花萍就知道玖妍姐的心思不在稗草上了,可
她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怕别人看见玖妍姐在拔青禾,整个下午都跟着玖妍姐,
隔一阵就说一声,“玖妍姐眼睛看清楚噢,我们是在拔牌子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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