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第五章:茅草蔸(1)(4)
晚上躺在床上,她本来问问玖妍姐,怎么没一点心思了呢。她叫了两句玖妍
姐,玖妍姐都没吭声,也就算了。玖妍姐真是一点心思都没有了。第二天一大早,
天还没亮透呢,鸡才刚啼了第二遍,玖妍姐就起床了,提着旅行袋走了。黄花萍
问她去哪里,玖妍姐说:“我有点事情,人家问起来,你就说我有事回家去了。”
李玖妍又带着香菇烟笋去找陈主任,她沿着那条清凌凌的溪流走了十五里山
路,路边的野花呀野鸡呀什么的她早已是视而不见了,急匆匆地赶到金竹镇,搭
班车去了县城。到县城时天已擦黑了,她找到陈主任家里,一见陈主任就哭起来。
“陈主任你答应了我的,你说了没问题的,你怎么这样欺骗我呢?”陈主任眉一
竖,反问她:“我答应了你?我答应了你什么?欺骗了你什么?你的处女膜破了,
但身体没问题,我说错了吗?”陈主任叫李玖妍不要在她家里哭,这样影响不好,
她推她出去,说:“出去哭哈!”李玖妍把住门框,赖着不走,要求陈主任再帮
她检查一次。陈主任说:“难道我错了吗?”李玖妍说:“陈主任,你就改一下
口吧,你现在说是茅草蔸也行呀。”陈主任说:“我为什么要改口?假如是茅草
蔸,我看一眼就知道的,不是茅草蔸我怎么可以说是茅草蔸呢?”李玖妍说:
“是不是都在你一句话,我们家一点背景都没有的,我的指标是拿我妈的手表换
来的呀!”陈主任冷冷地说:“对不起,你拿什么换的是你的事,我是一个讲原
则的人,我不能说假话欺骗组织。”李玖妍又哭起来。陈主任说:“哭是没有用
的,破了就是破了,但跟茅草蔸没关系,至于是强奸还是通奸,还是你拿它换什
么,都不关我的事,我只负责体检。”
李玖妍已经顾不得别的了,她低三下四地说了许多哀求的话,包括我们家怎
样从牙缝里抠钱,怎样一点一滴都省下来买东西送人情。但陈主任一点也不动心,
她卑夷地说,社会风气就是被你们这样搞坏的;又说自己问心无愧,是你自己害
了自己,你自食其果。最后李玖妍没办法了,对陈主任说,我爸还有一块瑞士手
表,我爸说过的,谁帮了我他就把表送给谁。但陈主任不是杨老八,陈主任严厉
地说,居然把歪门斜道搞到我这里来了,你看错了人!
陈主任后来把这件事向医院革委会作了汇报,医院革委会表扬了她,并就此
事向金竹公社革委会打了一个电话,算是作了一个通报。客观地说,陈主任还是
个有些分寸的人,她汇报时只说李玖妍如何企图用一块瑞士手表收买她,她如何
义正辞严,却并没有提到“茅草蔸”,所以金竹方面暂时还不知道有一棵那样的
“茅草蔸”。
李玖妍从陈主任家里出来时天已经很黑了,她提着那只装着香菇和烟笋的旅
行袋在街上走了许久,后来走进了一家旅社,第二天一早去县汽车站,搭车回城。
那天李玖妍下了车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解放路邮电大楼。她花八分
钱买了一张邮票,又花两分钱买了两张信纸和一个信封,正好是一毛钱,然后她
就趴在柜台上,铺开信纸,准备给詹少银写信。拿起柜台上专门为顾客预备的蘸
水笔,却不知该如何落下去,泪水在她眼眶里直打转,一滴两滴,都滴到了信纸
上,笔尖上的蓝墨水也滴下来了。她把这张滴了泪水和墨水的纸抓在手上,捏成
一团,在剩下的一张纸上简单写了写事情的经过,然后她写道:詹少银,我恨死
你了,你这浑蛋你把我害死了,那天我说了我怕我怕的,你非要说不怕不怕,现
在好了,我进不了水泥厂了,我一切都完了!被你毁掉了!她把这几十个字写得
大大的,每个字都面目狰狞张牙舞爪,把信纸都戳破了。信写好了,邮票也贴上
去了,却又犹豫了,她一手拿着信,一手提着上海牌旅行袋,在邮电大楼门前走
过来走过去,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才狠狠心将信塞进了邮筒。然后她转身回到
汽车站,她忽然不想回家了。我回去干什么呢?她在售票处排了三次队,三次都
排到了窗口,人家问她去哪里,她却一脸茫然。后面的人催她,快点快点!她便
怏怏地从窗前走开。她低着头在街上逛来逛去,逛到下午,太阳偏西了,才咬咬
牙回家了。
那年我和小鸡公去金竹,回来时也是在县城上的车(车站很小,房子很旧,
后面有个大院子,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我们在县城住了一夜。那一夜我不知
道小鸡公去了哪里。小鸡公有一个毛病,爱嫖,在家里还好一些,只要一出门,
则必定要嫖一嫖。他的好嫖似乎跟他自命诗人有关,他说诗人从来爱青楼。但究
竟是诗人爱青楼,还是为了一个诗人名分而爱青楼,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我们
两个人出去,他从不安安稳稳睡一个觉,总是一个人走掉,到半夜里才回来。那
天也是那样,他晚饭都不吃,打个招呼就走了。在嫖这件事情上他比写诗有才情,
鼻子比狗还灵,闻一闻就知道该往哪里走。不过他倒不勉强我,也不骂我虚伪,
通常是他嫖他的,我睡我的。他回来也是很准时,嫖完了就回来,决不拖泥带水,
早晨我一睁眼,就能在对面床上看见他。
那天上午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推着我往街上走,我们一路打听当年那个妇
科医生陈主任。我问了一些在县城广场上蹦蹦跳跳的老头老太太,他们当中好多
人都还记得这位三十年前的陈主任,他们说陈主任是从省城大医院里下放来的,
医术了得,最拿手的是治妇女不孕不育,哪怕是十几年不开怀的“石货”,只要
经了她的手,说不定就怀上了,只可惜没几年又被调回去了。老头老太太们众口
一辞,都说那可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哪,不管你是当官的还是平头百姓,
人家都是一视同仁,又不要人家谢,真是积了大德呀。这些话我听得很郁闷,我
郁闷了一天,我是怀着一种酸溜溜的心情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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