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第五章:茅草蔸(1)(5)
从金竹回来后,我特意去人民路看过一次专家门诊,坐在那里的所谓专家,
就是当年县医院的陈文玉主任。这回给我推轮椅的不是小鸡公,是我们公司那个
叫王麦多的一米八的大个子,陈文玉隔着老花镜看着王麦多把我推过去,问我们
干吗,我说看病,她冷冰冰地说:“不知道这是妇科吗?”我说:“我就看妇科。”
我叫王麦多出去,自己把轮椅摇到她跟前。她用长满细褶子的胖指头敲敲桌子,
说,“跟你说了这是妇科,你怎么回事呀?”我说:“我来问问我姐姐的病。”
她这才温和了一些,说:“你姐姐怎么不自己来呢?”我说:“她死了。”她愣
一愣说:“喂,你要干什么?是要闹事吗?我告诉你,有什么事你先找医疗事故
鉴定委员会,确定是我的责任你再来找我,现在请你出去!”我笑笑说:“你误
会了,你没给我姐姐治过病,你只是给她作过一次妇检。”她又愣了一阵子,说
:“妇检?什么妇检?”我问她还记不记得三十年前在县人民医院时,有一个叫
李玖妍的女知青找过她?记不记得给这个女知青作过妇检?记不记得妇检结果?
她立即把脸耷拉下来,说:“我行医这么多年,看过多少病人?三十多年前的事
我怎么记得?”她又敲敲桌子,叫道,“下一个,下一个!”我看见她的肥硕的、
仍未塌下去的胸脯也跟着抖了几下。她大概有六十多岁了,还有这样的胸脯,真
是不简单。我提醒她说:“茅草蔸,记得吗?她跟你说过茅草蔸,她说她的处女
膜是被一棵茅草蔸戳破的,但你说不是,记起来了吗?”她真生气了,胸脯大幅
度地耸一耸,像滚过一个大浪,人好像是被这个大浪提起来了,嚯地站在那儿,
说:“我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纠缠不休?我
还要不要工作?”我说:“你为什么就不肯回忆一下呢?”她仰脸朝门外叫道,
“保安!保安!”两名保安闻声冲了进来,王麦多也冲了进来。王麦多横着膀子,
凶狠地说:“谁敢动兵哥?谁敢?”
王麦多在齿轮厂工作了十几年,忽然成了下岗工人,我把他招进了公司,他
对我感激不尽,正愁没机会报答。他瞪眼捋起袖子,一付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
我说:“王麦多,算了,我们走吧。”想想我又说,“我们本不该来的。”
那年夏天,李玖妍回家时我正趴在凳子上写作业,她的影子不浓不淡地压过
来,边缘部分毛茸茸的,把我的光线遮住了。她戴着一顶已经变色发黑的麦杆草
帽,穿着一件白竹布短袖衬衫,蔫耷耷地提着旅行袋站在门口。那只旅行袋离我
的脑袋不远,我闻到了一股香菇和烟笋的味道。那应该是县人民医院的陈主任没
要的香菇和烟笋,她就那样提回来了。才是六月初,她的脖子上和胳膊上就麻麻
疙疙地摞满了大头痱子。黄昏时的阳光已经开始泛红,从对面巷墙上反射过来,
像明亮的灰屑落在她的肩背上。我妈就坐在我旁边一只小凳子看一张报纸,因为
离得太近,又是逆光,她又黑,而且黑得发涩,我妈用力眯起眼睛,好不容易才
把她看清了,然后我妈就像一朵阳光中的向日葵那样笑着。
“事情都办好了吧?说了什么时候去上班吗?户口呢,迁了吗?”
我妈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李玖妍一个都不回答,只见她咬着嘴唇,眼里渐
渐涌满了泪水。我妈看见泪水很吃惊,笑容在瞬间僵死,向日葵迅速凋零,连颜
色都变黑了。
“喂,你哭什么?你好好地哭什么?嗯?”
李玖妍的泪水落下一滴,又落下一滴。我看见泪水落在她脚上。她脚上还是
刚插队时穿的那双酱色塑料凉鞋,被补得疤疤瘌瘌的鞋面上全是黄灰,还有脚趾
头上的黄灰,都被泪水溅起来了。泪水落下去,一小片黄灰就飞起来。她嘴唇上
也有泪水。她的喉咙好像被哽住了。她呃了一声,头一低就进了房间。她从我身
边走过时,带着一股汗馊味和热风。我妈不住地眨着眼睛,愣在那儿,愣了一会
儿,也跟在她后面进房间去了,嘴里一边不停地问着,“这到底是怎么啦?啊?
进门就哭?出了什么事?你说呀!你不说你要急死我呀!”
我听见李玖妍在呜呜地哭。我妈的声音里充满了惊疑。“莫非?啊?”我妈
的“啊”拖得那么长,似乎拖得越长希望就越大,可是她“啊”了半天,希望还
是破灭了。我听见李玖妍哽噎着说;“我……完蛋了,我的手表白送了,打了水
漂了……”至少过了五分钟,我才听见我妈又说话了,“不是都说好了的吗?怎
么说完蛋就完蛋了?是政审不过关?”我妈一再追问,李玖妍便含糊着,“不知
道,政审的事……我怎么知道?”我妈说:“那到底是因为我呢,还是因为你爸
呢?你没问一句?”李玖妍说:“我问谁,谁会跟我说这个……我说了不知道的,
你不要问了好不好……”
然后李玖妍就只是哭,后来哭又变成了抽泣。
我爸下班回家时,李玖妍已经不抽泣了。我爸看见那只放在桌上的旅行袋,
知道李玖妍回来了,他跟我妈一样,也以为是好消息来了。他的样子竟然有些轻
佻,“哈哈,是李玖妍同志回来了吧?喂,人呢人呢?怎么不见人呢?”
我妈急匆匆地从李玖妍房里跑出来,一个劲朝他摇手,把他拉到厨房里,然
后他们就在那里嘁嘁嘁地说了许久。我听见我爸不断地发出一个重重的充满疑问
的音节,“嗯?”“嗯”到后来,他不“嗯”了。他没一点声音了。我妈从厨房
里出来了,他还呆在里面,过了大约半个钟头,他才从厨房出来了。我看见他的
脸垮得厉害,脸色黑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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