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第五章:茅草蔸(1)(6)
那天晚上我爸就那样勾着头黑着脸,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坐了一阵子,出去
买了一盒“梅雀”烟。“梅雀”烟很经济,一毛七分钱一盒,戒烟以前他就专抽
“梅雀”。他往嘴上塞了一支“梅雀”,手抖抖地划火柴,划断了三根火柴,第
四根火柴才把烟点着。他几口就把一支“梅雀”抽成了烟屁股,又摸出一支,伸
出左手大拇指,在指甲上笃笃地顿一顿,把烟头顿空一截,尽管手还有点抖,却
还是将烟屁股接上去了。他抽烟确实很专业,只有烟灰,没有烟屁股,烟屁股都
变成了烟雾。他烟雾腾腾。他就像一个从里往外冒烟的人。
他接第五个烟屁股时,李玖妍忽然又抽泣了几声。抽泣声从板壁缝里漏出来,
我爸像被人抽了一鞭子,身子一哆嗦,手又抖起来了,这回他怎么也接不上烟屁
股了。他的脸一点点变青,又变紫,连暴出来的筋都是紫的。他扔掉烟屁股,火
星子溅得老高。他说:“怪我呀!”过一会儿又说:“当年我怎么就没跟他们要
个明白些的说法呢?”又抖抖地点上一根烟,又划了半天火柴,抽一口,摇摇头,
“不行,这件事我一定要跟他们说说清楚,我要跟他们赌咒发誓!”他说着站起
来,这里走两步,那里走两步,走得也不急,像散步,忽然在房门口站住,对房
间里说:“妍子你听着,我李德民要是贪了公家一分钱我就不得好死!我今晚就
不得好死!你好生看着!你们都睁开眼睛看着!”
那天晚上我爸抽掉了一包“梅雀”烟。我妈说别抽了,他像没听见,闷着头
抽他的。
第二天一上班,我爸就去找南杂店的领导,他眼睛上兜着血丝,脸又黄又黑,
像敷了一层烟膏,说话时满嘴烟臭,把领导熏得皱眉皱脸。领导一边听一边摇头。
领导怪他不懂事,说:“老李呀,不是我说你,你也太不懂事了,这不是组织上
的事吗?莫说我不知道这些事,就是知道,我能跟你说吗?”
我爸拔腿就走,又去找公司革委会。公司革委会主任不是别人,就是曾经给
我吃过一颗水果糖的苏晓晓的爸爸、检举过我爸称盐时“给笑脸”的苏酒糟。我
爸仗着跟苏酒糟在一个柜台上学过徒,一直喊苏酒糟做“师兄”。“师兄”从一
个柜台营业员到领导岗位,可以说是一蹴而就,或者说坐直升飞机。他长了一个
酒糟鼻子,从前在南杂店时大家都叫他苏酒糟,他走上领导岗位后,大家便一律
改口叫苏主任。但这天我爸既不叫“师兄”,也不叫苏主任,还是叫他苏酒糟。
本来我爸也想改口叫一声苏主任的,大约心里憋着一口恶气,就直接叫苏酒糟了。
我爸说:“苏酒糟,哪天我去你家,把我打的床和柜子桌子都拆掉。”苏酒糟说
:“我没说打得不好呀,你拆它做什么呢?”我爸说:“不拆我过不得。”苏酒
糟笑道:“莫非你想重新给我打一套?”我爸这时候真不简单,不枉在旧社会生
意场上混过,愣了愣,转转眼珠子,用力咽下一口唾沫,竟把一口恶气也咽下去
了,兜头接过苏酒糟的话,说:“重新打一套?你有木头吗?有木头的话我就给
你再打一套。”苏酒糟说:“木头还不好办?你肯打我就有。”我爸又吞血一样
吞下一口唾沫,说:“那好,我给你打。”
我爸真的又给苏酒糟打了一套家具。
李玖妍这次在家里住了五天,五天都是气闷闷地呆在家里,中间只出去了一
次,中午没回来吃饭。我妈那几天真不容易,自己心里一团乱麻,还要对她格外
小心。她喜欢吃小鲫鱼,那天我妈就煎了一碗小鲫鱼,还汆了一碗肉片汤,焖了
一碗烟笋,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只好叫我和李文革先吃。我们吃完了,我妈
也吃完了,她却回来了。我妈看着她的脸色,说:“我们等你吃饭等了半天呢。”
她也不作任何解释,不说自己去了哪里,只说一句我吃过了,就躲进房间里。我
妈便摇头,闷闷地叹气。
那是我爸妈最憋闷的日子,就像出了一点黄晕的梅雨天,弄得他们时时刻刻
想出油汗。他们说话都憋着喉咙,听得我喉咙里都像长了毛。尤其是我爸,回到
家里就是一付罪孽深重的样子。想想也是,一个人活着活着,没想到活到一把年
纪,没给儿女一点好处,反倒牵连儿女,耽误儿女的前程,不是罪孽是什么呢?
估计他心里是扎着一把刀子的。他大约把给苏酒糟打家具看成是赎罪,下班回家
就闷着头蹲在门口磨斧凿和刨刀,把它们磨得雪亮,用大拇指一刮,发出轻脆的
沙沙声,吃过晚饭就带着磨好的工具去了公司仓库门口的一个毡棚里,在那里熬
夜给苏酒糟打家具。平常他帮人家打点家具都是慢腾腾地磨洋工,这回给苏酒糟
打家具像拼命,-整套家具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星期天也不歇一下。一般是半
夜里才从毡棚里出来,一路咳嗽着,咳到巷子口里就把我咳醒了,我就知道是他
回来了。
打好了一套家具,他就对苏酒糟说:“苏主任,我有一件事想求你。”苏酒
糟说:“叫什么主任,苏酒糟嘛。说,求我什么事?”我爸说:“苏主任是这样
的,前不久人家推荐我们家妍子进工厂,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卡住了。”苏
酒糟说:“哦,这是好事呀,是被谁卡住的呢?”我爸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
政审,我就是想问问,这政审是怎么回事?”苏酒糟嘿嘿地笑着,说:“我操,
给我打了一点东西,就以为什么都可以问?”我爸说:“那当然那当然,我是不
该这么问的。”苏酒糟又笑,“什么该问不该问,多大的鸟事,问吧问吧。”我
爸这时候有点奴颜婢膝了,他讨好地看着苏酒糟,“我是说,我们这里会出什么
材料呢?会不会翻我的历史旧账,还说我贪过污呢?”苏酒糟说:“谁家没有小
孩?关系到小孩子嘛,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有这种事我能不知道?谅他们没这
么大的胆子,敢瞒着老子干这种烂鸡巴的事!”我爸说:“可我听说是这么回事
呢。”苏酒糟就重重地翻一下眼皮,说:“扯淡吧?真的?那好,等我查查看,
查到了看我不脱他一层皮!我看他下回还敢不敢!”我爸把眼圈弄得都有点红了,
一个劲地点头,“我不说什么了,我就拜托你,若是今后还有这种事,苏主任你
一定要关照一下。”苏酒糟说:“一定一定!”我爸得寸进尺,又说:“苏主任
哪,我真的不是什么贪污犯,这点苏主任你应该清楚的,我确实一点都没贪过,
哪怕贪了一点点,我都不得好死。我敢拿我的儿女赌咒发誓!”苏酒糟在我爸肩
上亲热地拍两下,笑着说:“明白,明白明白!你看你,赌咒发誓干什么?不用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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