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第六章:茅草蔸(2)(4)
阎瘌痢又把李玖妍找来,交给她一个任务,要她跟他一起去清点死蛾子,最
后由她拿出一个统计数字来。他说:“这是工作组对你的信任,你要振作起来,
对得起工作组。”
于是每天早晨六点半或七点钟左右,阎瘌痢就带着李玖妍在田野上清点死蛾
子。他们蹲在土墩子旁边,土墩子高约尺余,再加上一个大木盆,四周又是密不
透风的正在孕穗的青禾,别人只能隐约地看见他们,可是谁都看不清他们到底在
干什么。只有几个在田塍上放牛的老头看见他们怎么数死蛾子。另外就是一些细
伢子,他们喜欢看死蛾子。老头和细伢子都说他们肩挨着肩,草帽碰着草帽,一
个记数,一个数死蛾子。
记数的是李玖妍,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数死蛾子的阎瘌痢,手里拿根小
棍子,拨出一小堆死蛾子,一五一十地数着。数了这一小堆,再估计大木盆里的
死蛾子有多少个这样的小堆,再把散落在大木盆周围的死蛾子也估一估,这样数
了十个左右的大木盆,就大致得出了每一盏柴油灯灭蛾的平均数。经过一个星期
左右的清点统计,他们得到的数字非常喜人:每灯每夜的灭蛾数是约五千七百只。
人们不好当面对他们这么数蛾子说三道四,就对这个数字表示怀疑,说那是蛾子,
不是蚂蚁,盆子里就是满了,怕也装不了这么多吧?阎瘌痢说扯淡!懂不懂科学?
科学是什么?科学就是算出来的,听说过用算盘算原子弹吗?不懂科学就别放瞎
屁!
就徐小林的发明本身而言,因为利用了蛾子的趋光性,勉强跟科学沾边。但
就其所耗柴油和人力而言,却很不科学。灯管太粗,灯芯头太大,加一次油只能
烧半夜,下半夜必须加油。山里的夜风也捉摸不定,一口风扑过来,就把灯吹灭
了。尤其是部分社员群众觉悟不高,不懂科学种田的重要性,你眨一下眼睛,他
就把柴油偷回去点灯照明。如果是麻雀,你可以扎一个草人竖在那里吓吓它,但
群众不是麻雀,你插在田里的“严防坏分子偷油”的牌子根本不起作用。真正戴
了帽子的坏分子不敢偷油,敢偷油的都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所以要防偷油只
有一个办法:大家轮流值夜。值夜是两人一组,上半夜五个组,下半夜五个组,
分别守在村庄的东南西北和山背坡田上。除了防偷油,值夜的还要负责点灯和加
油,如果夜风把灯吹灭了,也是值夜的事。最初阎瘌痢和小队长黄跃春都没有考
虑妇女,但沙口村人少,男劳力连老带少都算上也不足五十人,按一个晚上十组
二十人算,也不够轮三个夜晚。没办法,只好把没奶细伢子的妇女也算上。所谓
没奶细伢子的妇女,自然包括李玖妍和黄花萍这样的大姑娘。可是一把妇女算上
来,麻烦也就来了,两个妇女一组吧,她们说我们害怕;一男带一女吧,她们说
那我们更害怕;两口子一组呢,又正合适偷油。排来排去把阎瘌痢排烦了,他三
下五除二,快刀斩乱麻,让党员干部和武装基干一人带一个。妇女们七嘴八舌,
说他们又不是吃斋的,他们更厉害呢。阎瘌痢眼一瞪,说:“谁敢吃荤你告诉我,
看我不阉了他!”妇女们嘻嘻哈哈地说:“他荤都吃了你阉他有什么用?吃亏的
还是我们。”阎瘌痢说:“成心捣乱是不是?不相信工作组是不是?”
阎瘌痢把自己也算上了,他又一次对李玖妍表示了充分的信任,不避一点嫌
疑,对李玖妍说:“你就和我搭一个组吧。”
尽管阎瘌痢不避嫌疑,大家明里也不便说什么,背地里却认为他何止有嫌疑,
简直就是色胆包天了。在众人眼里,李玖妍就好比一个有缝的蛋,而阎瘌痢就是
那只苍蝇。一只苍蝇赖在一个破蛋上,干什么呢?这种事看一眼就明白,否则他
那股邪劲从哪里来?
阎瘌痢的劲头也确实太大了,大得让人不可思议,好像他不是爹生娘养的肉
体凡胎,一天到晚咋咋呼呼,却一点不知道累。一个科学种田的新典型倒是被他
咋呼得有点名堂了,陆陆续续的,金竹公社所辖的各队各村都派代表来了,他们
要学习“害蛾诱杀法”。沙口村变得热闹非凡了。沙口村的狗也有自己的事了,
它们对那些陌生人一点也不客气,竖起尾巴对他们吠叫。沙口村的女人都忙着烧
水,烧开了就抓一把自己炒的茶叶扔下去,然后用水桶装着,抬到田头去招待客
人。会计黄九银则带了几个人杀猪,猪一叫狗就不叫了,都把腰塌下来跑去看杀
猪,它们一脸馋相,摇着尾巴围着杀猪的腰盆转来转去。徐小林更是将自己打扮
起来了,他背着(而不是戴着)一顶草帽,裤腿总是卷得一只高一只低,腿上总
是粑着一些泥巴,衬衫扣子一粒都不扣,露出里面的白边红背心,红背心上印着
几个颜体黄字:战头斗地。他撩开衣襟,让它们打着褶挂在膀子上,敞着这几个
黄字,不停嘴地向人们介绍“害蛾诱杀法”。他连水都顾不得喝一口,嗓子都哑
了,一开声就像撕破布。阎瘌痢的嗓子也哑了。阎瘌痢白天要接待方方面面的参
观者,晚上还要照样值夜,一大早还要和李玖妍一起数死蛾子。小队长黄跃春心
怀叵测,说话时的神情却又分明是在拍马屁,他说阎组长哎,你又不是铁打的,
这样没日没夜的哪里吃得消呢,要不我来替你值几夜吧?阎瘌痢想都不想就说不
要,好像那是多好的一份美差,生怕别人抢了他的。都知道下半夜难熬,他还偏
要挑下半夜,离换班还有半个钟头,他就打着手电筒去叫李玖妍。他站在李玖妍
和黄花萍的窗口(我就是在这个窗台上拿了一只旧灯盏),先用手电筒朝窗口晃
两晃,然后就哑着嗓门叫李玖妍。他这样的举动更证实了大家的猜疑,不要说别
人,就是黄花萍,也存了满肚子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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