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第七章:一把蒲扇(2)
他们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告诉我爸妈。这不是一般的事,他们又是做叔
婶的,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却不说,万一将来再有什么事,不说担责任,就是心
里也过不去。日后李玖妍要怪他们,说他们出卖她,那也只好由她,他们不能跟
她一样不懂事,把事情阴在肚子里,等着看我们家的好戏。到底还是亲兄弟,打
断骨头连着筋。可是,这件事情怎样做呢?到我们家里去吧,这么多年了,兄弟
妯娌间冷冰冰的,这样贸然闯过去,说的又是这样一件尴尬事,无论如何都有些
唐突。而且还有一层,李玖妍把家里瞒得滴水不漏,却一五一十地什么话都跟他
们说,这样明显的里疏外亲本来就够人家伤心的,再由他们把信拿过去,什么意
思呢?两口子为难了许久,还是觉得应该把我爸请过来,若是我爸肯过来,做弟
弟的自然就把信拿出来给哥哥看了;若是我爸端架子不肯来,那就对不起了,他
们只当没有这回事,以后要是说起来,他们也是仁至义尽了,理是站在他们这一
边的。
来请我爸的是我的堂兄李有志。李有志比我大一岁零三个月,穿着蓝背心和
洗得泛白的蓝咔叽布松紧带短裤,拖一双人字形海绵拖鞋,怯生生地站在我家门
口。李有志总是这么怯生生的,看了你一眼,就决不再看你第二眼。他像背书给
老师听一样,“大伯,我爸叫我来请你去我们家吃饭。”
那天是星期天,也碰巧是我爸轮休。李有志跟我爸说话时,目光慌慌张张地
四处躲,恰似两只互不搭界的翅膀,东飞一下西飞一下,就是不落在我爸脸上。
话说完了,也不等我爸问话,不看我爸的反应,转身就走。我爸听了一愣,像牙
疼似的,咝地一声,腮帮子就往里陷进去了。他扭头看着我妈,说:“有志他是
说请我去吃饭吗?”我妈也在发愣。我爸又问我,“兵子你听见了吗,他是不是
说请我去吃饭?”我说:“好像是。”我爸还是疑惑,要我学一遍,我就把李有
志的话学了一遍。我爸把头往后一仰,不住地朝房顶眨眼睛,说:“请我吃饭?
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的身子小幅度地一仰一合,脑袋也跟着晃来晃去,
但不管怎么晃,他的脸都朝着房顶。他说:“老二搞什么把戏?我现在算什么呢?
不红不白,一个称盐打酱油的,值得他请我吃饭?逢年过节都不请,这不年不节
的,倒请我吃饭了!”
他就那么仰着脸看房顶,看了一会儿,再看我妈,“亚蓉你说,他为什么请
我吃饭?”我妈淡淡地说:“我怎么知道?”我爸又问:“那你说,我去不去?”
我妈说:“我说不去你会不去吗?”我妈跟着就朝他翻了个白眼,说:“我管你
去不去!”
我爸还是决定去吃这顿饭。我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香菇一包烟笋,叫他带着,
说既然你要去人家家里吃饭,还是带点东西吧,空着两只手不好看。
那时候是夏天,在我们巷子里,大家脚上不是一双呱哒呱哒的趿扳子,就是
刚时兴不久的塑料凉鞋和人字襻的海绵拖鞋,而我爸那天穿的是一双老式牛皮凉
鞋。为了登他弟弟家的门,吃一顿莫名其妙的饭,他显得特别庄重,用香皂仔仔
细细地洗脸,刮胡子,还顺带擦了擦身子,换了一件白竹布短袖衬衫。这就已经
是沐浴更衣了,可他觉得还不够,想想又翻箱倒柜,要找一双将近二十年没穿的
牛皮凉鞋。我妈说:“这年头你还摆什么派头?”他很认真地说:“这个派头是
要的。”找出了牛皮凉鞋,又找鞋刷子和鞋油,好不容易找出来了,鞋油却干得
像石头。他只好将鞋子拿到红旗路上,花一毛钱请鞋匠秃顶老宋帮忙,老宋给他
把鞋子刷得油光锃亮。他又提着鞋子回家,找了一双酱底黑条花的尼龙袜子,套
上了尼龙袜子,这才郑重其事地穿牛皮凉鞋。牛皮凉鞋一上脚,他的身条子就直
起来了。
他响亮地说:“我走哈。”
他没骑那辆破自行车,而是提着我妈给他的香菇和烟笋,挺直身板咯吱咯吱
地走到红旗路去搭公共汽车。那天很热,不到中午,阳光就直落下来,巷子里涌
动着紫灰色的焰气,把他腰以下的部位弄得影影绰绰的,到巷口时,他整个人都
变成影影绰绰的了,只有脚上那双刚擦过的牛皮凉鞋还隐隐地晃动着一点光亮。
我婶子费劲巴力地准备了一顿饭,烧了我爸喜欢吃的腐竹烧肉,还有黄汤鱼
和焖豆腐,又知道我爸不喝白酒,特意买了一瓶扎酒。扎酒其实就跟糯米酒差不
多,颜色有点偏红,据说喝了养人的。这么难得的一顿好饭,可见真是把我爸当
了稀客。然而我爸却一口没吃。他看了李玖妍写给我婶子的那封信就坐不住了,
我婶子还在楼下厨房里忙着,他就从楼上下来了。他的脸黄得吓人,比黄裱纸还
黄,黄到尽头还泛-点青。他勾着头窝着背,两条腿硬得像两根棍子。他的膝盖
好像不会打弯了,直直地捅在楼梯上。一条腿捅下去,又捅另一条腿。皮凉鞋的
底很硬,把楼板捅得咚咚直响。
我叔叔连声叫着:“哥,哥,哥--!”我爸头也不回。我叔叔追到楼梯口
上看着他,我爸歪了一下,我叔叔便赶紧往下蹿两步,想扶他,但他顺手在护栏
上一撑,又站稳了。我叔叔家住的是老灰砖洋房,一幢三层的洋房里住了七、八
户人家,挤得满满的。楼后面用砖和木板搭的一排矮窝棚是各家各户的厨房,顶
上盖的有红机瓦,有牛毛毡和杉树皮,还有人干脆在屋顶上钉一块旧铁皮,再在
旧铁皮上薄薄地抹一点水泥。我叔叔家在二楼,楼梯上的窗户下边就是他们家的
厨房。厨房顶上盖的是牛毛毡,夏天的太阳直愣愣地烤下来,里面又是烟熏火燎,
我婶子的圆领衫都被汗粘在了身上,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听见楼梯响,又听
见李德成叫哥,我婶子赶紧扯扯贴肉的湿衣服,把围裙套在胸前,从厨房里探出
头来看。她看看上边的窗户,又转过来看楼门口。楼门口紧挨着后门,我爸下了
楼,往左跨一步,就到了后门口。我叔叔跟在他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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