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第七章:一把蒲扇(3)
我婶子看见我爸蜡黄着脸,就猜他没扛住,被一口气噎住了。我婶子就用眼
神问我叔叔,我叔叔用眼睛回答了,并且用力点头。我婶子便说:“哎呀他大伯
呀,这是怎么回事?说好了吃饭的,菜也马上就好了,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无
论如何也要吃了再走呀。”我爸像没听见似的。我婶子又朝我叔叔使眼色,叫他
拉住我爸,我叔叔挤挤眼摇摇头,还摊开两只手,意思是他拉了,尽了力了,可
是拉不住呀。我婶子就故意骂我叔叔,但她不提李玖妍的那封信,她说:“李德
成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一定是你不会说话,把大哥气到了吧?你看看你这张臭嘴!”
我婶子骂了我叔叔,又对我爸说:“他大伯,我从早晨忙到现在,你看看我这一
身,哪里还有一根干纱?你一定要给我一个面子哈,哪怕有天大的事也要吃了再
走,听到吧?不能走哈!”这回我爸听见了,他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他像一根弯棍子似地从我婶子身边走过去了,又直着腿往前走。走出了厨房
和洋搂之间的窄巷子,推开一扇歪斜的木板门,就进到了柳家巷了。我叔叔和我
婶子一直跟到门边。阳光很白,贴着巷墙照下来,把柳家巷照得一半阴一半阳。
我爸不知道走阴处,在白晃晃的阳光里走着,已经快走到巷子那头了,我婶子忽
然发现他手上还捏着他们家的一把蒲扇,便踮着脚尖追上去。我婶子边追边说:
“他大伯,蒲扇呀,蒲扇!”她追到他屁股后头,嘴几乎贴靠了我爸的后颈窝,
可我爸什么也没听见,只知道往前走。我婶子想将蒲扇从他手里抽下来,她弯腰
捏住扇沿,抽了一下,没抽动,又连抽两下,还是没抽动。我爸捏得很紧。有人
在抽他手里的东西,他也浑然不觉,依然勾着头直着腿往前走。我婶子不好硬抽
那把扇了,她摇摇头,叹一口气,看着我爸一顿一顿的走出了柳家巷。
那把蒲扇就这样被我爸一直捏在手中。那是一把上好的蒲扇,扇中央用烟熏
了我叔叔的名字。我叔叔还在扇的另一面熏了几根细瘦的兰花,是照着《芥子园
画谱》熏的,兰花上面熏的是毛主席的《蝶恋花? 赠李淑一》,仿毛主席的手迹。
后来这把蒲扇就放在了我们家里。我们家也没谁用过它,前些年搬家,我从一个
柜顶上把它拿下来,它被压在一些旧报纸和一只纸箱子下面,已经变形了,有些
糟了。我轻轻抹掉它上面的灰,见我叔叔的名字还在,兰花和《蝶恋花? 赠李淑
一》也在,与我爸的血印子相叠印,只不过血印子变成了淡淡的酱黄色,不大像
血印子了。
那天中午十二点半左右,我爸拿着这把蒲扇在白马庙街摔倒了。那时的白马
庙街和今天的白马庙农贸市场是一个地方,就是黄花萍和苏晓晓摆摊开店的地方,
当年也就是一条小街,如果是一个健将级的跳远运动员,估计一个箭步就可以从
街这边跳到街那边。群众商场的后门就开在西边街口上。我爸是在离群众商场后
门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摔倒的,他先是咳了两声,却什么也没咳出来,觉得有什么
硌在心里,又用力咳两声,就咳出了一口血。然后他扶着一面墙,继续直腿弓腰
地咳着,喉咙里的血腥味四处乱蹿。血在阳光里显得非常刺眼,像一把闪亮的红
刀子扎在地上,落地后又嗞地一声,把地面呛得冒起一股青烟。他手里的蒲扇也
掉下去了。蒲扇把地上的血盖住了。他晃了两晃,就扶着墙一点一点地软下去了,
就像一根面条浸在水里一样,软得又迅速又彻底。快要贴地时,膝盖再陡然打一
个跌,整个人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他脸上憋出来的猪肝色也一点一点地褪掉了,
脸又变成了一张黄裱纸,连爆出来的汗粒都是黄的。几个在路边跳橡皮筋的小女
孩瞪大眼睛看着他。她们不跳橡皮筋了,飞快地把橡皮筋收起来,一边跑,还一
边回头看我爸。
一个拖板车的男人从街口转过来,小女孩们指着我爸对拖板车的男人说,你
看那个人快要死了。男人拖着板车,犹豫着往我爸跟前走,走了一会儿,站住,
皱着脸朝我爸看着,又走,走了几步,又仰头看看头顶上的太阳,然后放下板车,
蹲到我爸眼前;蹲了一会儿,缓缓地伸出一只手,拍我爸两下,我爸喉咙里“嗯
呃”了一声,他就把手伸到我爸胁夹里,扶了一把,没扶起来。他发现这个人成
了一截烂绳,扶到哪儿都是软的,便叫那几个还在朝这边看着的小女孩,“哎,
你们几个,过来帮我一把。”
小女孩们一听,都呱哒呱哒地跑掉了。
男人一屁股坐在车把上,点着一根烟,抽了几口,皱着眉头问我爸:“喂,
她们跑什么呢?她们认识你吗?你不是个坏人吧?你穿得不差呢,脚上还是一双
皮凉鞋,少见呢。看你这身穿着,你会是个什么成份呢?要是成份好呢,我救你
就算救对了,是救了阶级弟兄,要是成份不好呢,我救了个什么呢?可是我要是
不救你呢,你八成要翘辫子,若是万一救你救出麻烦来了呢,那我不是没事找事?
你说,我要不要救你?”
我爸脸上全是黄汗,张着嘴一口接一口地喘气。阳光落进他嘴里,映照出一
点点灰红。男人看见白白的阳光在他嘴里变成了脏兮兮的灰红,便死命吸一口烟
屁股,然后把它扔了,龇着牙吸一口气,说:“好吧,老子碰碰运气吧。”
男人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和姿式,骑马蹲裆,裆口对着我爸的头,然后弯腰,
两手分别插到我爸两个胁夹里,拖死人一样,吭哧吭哧地把我爸拖到板车上。男
人说你自己也动一下呀,你就全靠我来拖?男人又捡起那把蒲扇,也放到板车上。
板车的轮轴大概很久没抹过黄油,一路上干干地叫着,吱吜儿,吱吜儿。男人走
着走着就往后扭一下头,问躺在板车上的我爸:“喂,你是谁?说呀,你叫什么?
你家在哪里?”我爸紧闭双目,咬住牙关不吭声。男人说:“你哪怕吭一声呀,
让人心里有个底,不要叫人心里发毛呀。你吭一声我就知道你还是活的,知道你
没死在我车上,你要是真死在我车上,我还怕我说不清呢。你还不吭声?你再不
吭声我就掀你下去哈!我不跟你客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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