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第七章:一把蒲扇(4)
但他还是没有听见我爸说话。男人把车放下来,跑过去看我爸还在不在出气,
他伸出一只黑乎乎的手,在我爸鼻孔边试了试,又跑回去拉板车。男人一边骂倒
霉,一边吱吱吜吜地把我爸拖到了东河区医院。区医院里有几个人认得我爸,知
道这个人是东门南杂店里称盐打酱油的老李,便要男人去南杂店把病人单位上的
人叫来。男人不肯去,说我救人还真救出麻烦来了?医院便扬言要扣男人的板车,
不准男人走。男人吵起来,说你们这些臭老九,敢扣押工人阶级?男人威胁说,
明天我就贴你们的大字报!医院说你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救人救到底,去把他
单位上的人找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男人到底拗不过医院,只好丢下板车,来
到东门南杂店。南杂店听说老李在白马庙吐了血,搞不清怎么回事,领导跟几个
同事经过短暂的商量,对这个陌生男人说,这位同志你最好再辛苦一趟,去叫一
下老李同志的家属,就在老鼠街三十七号,很近的。男人几乎气得要哭了,说,
我今天撞到鬼了,撞到鬼了撞到鬼了!一边说一边骂骂咧咧地来到了老鼠街三十
七号。
那天我就趴在门口翻连环画,忽然看见一个比非洲黑人还要黑的男人站在我
面前,仰脸看我们家的门牌号。男人只用眼角挂了我一下,招呼都不打,便一步
跨过来。他身上的汗味熏得我直皱鼻子。我大声说:“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
随便就跑进人家家里?”他这才问我:“这不是老鼠街三十七号吗?”我说:
“是呀,怎么啦?”男人气哄哄地说:“是还说什么?你是这家的儿子吧?你老
子快死了!把我也害死了!”我愣了愣,说:“你胡说,我爸在我叔叔家吃饭呢。”
男人说:“还吃饭?血都吐了一大滩,有没有命都难说!”我不知怎么头皮就麻
起来了,汗毛也一根根竖起来了。这天我妈没当班,在家,我朝厨房里喊:“妈,
妈!”我妈已经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了,说:“怎么了怎么了?”男人见了我妈就
说:“你们当家的快死了。”我妈说:“听见了听见了!可是,你是谁呢?你在
哪儿看见他爸爸吐血的?你是不是搞错了?”男人很不耐烦地说:“是东门南杂
店说的,老鼠街三十七号,叫我来喊家属,你看是不是我搞错了?!”我妈张着
嘴,不住地眨眼睛,说:“怎么回事?”
那天下午(阳光已经歪斜了,缩到巷墙上长满锈渣子的墙粑钉上去了),我
妈忐忑不安地跟着这个陌生男人去了东河区医院。一路上这个男人都在跟我妈说
他怎么救的我爸,他怎么远远地看见我爸像一条虫似地蜷在墙根下,等他走近再
看又怎么觉得我爸像一个死人,他又是怎么把我爸搬上板车的,他心里又是怎么
想的。他说他是这样想的:做人哪,顶着一颗人头哇,哪能见死不救呢?这么大
热的天,又是一个吐血的人,不救不是死定了?蚂蚁是一条命,蛾子是一条命,
莫说这还是一条人命哪;若是就让他这么死掉了,他的老婆怎么办呢?他的孩子
怎么办呢?若是上头还有老人,老人又怎么办呢?那可是断肠的事啊,是白发人
送黑发人哪!
这个黑男人叫熊大头,是东门外码头搬运站的板车工。因为救了我爸,以后
便成了我们家的常客,来了就将黄渍渍的汗巾往肩上一搭(他的汗巾就是一条白
土布,很长,估计过了一米,织得比较疏松,也比较粗糙),见哪里方便就往哪
里一坐,饿了就说有饭吗,渴了就问有没有凉茶。他老婆在乡下,给他生了一窝
儿女,都张着嘴要吃喝,所以他还动不动就向我妈借钱。我妈脾气不错,总是客
客气气,从未怠慢过他。只是在借钱这一项,我妈心里不舒服,在背地里说过些
不好听的话,而且不只一次。
就在我爸吐血的第二天上午,我的堂兄李有志又拖着海绵拖鞋来了。他从来
都是站在门口,不进来的。他好像没看我,而是看我家的桌子和墙。他说:“蒲
扇呢?”他的目光终于在我脸上晃一下,又说,“你爸拿了我爸的蒲扇,蒲扇呢?”
我那时还不知道蒲扇的事。昨天黄昏时我妈从医院里回来,给我们做了晚饭,然
后就拿个袋子装了毛巾牙刷把缸和调羹,叮嘱我们早点睡觉,又叮嘱我们要闩上
门,就急匆匆地回医院去了。我问李有志:“我爸拿你们家的蒲扇干什么?”他
说:“他要拿,我怎么知道?”我说:“我爸在医院里,你去医院里问他吧。”
他终于看了我一下,然后目光又像被风吹起来的纸屑似地飘来飘去,飘了一阵子,
好像还咽了一口唾沫,走了。
我以为李有志回家去了,谁知道他真的去了医院,问我妈要那把蒲扇。我妈
从我爸的病床底下拿出了蒲扇,他看见有血,不肯接过去,说你们把我爸的蒲扇
弄脏了,我不要。我妈忍着气说,那我买一把赔你吧。他居然点头说好。我妈只
好带他去买了一把蒲扇。
当天晚上,我叔叔和婶子去医院看了我爸。他们先礼节性地安慰了我妈几句,
接着就骂儿子李有志,说李有志是个猪头,其实他们就是叫他来看看大伯的,他
却要什么蒲扇。他们说这孩子没用,没轻重,一把蒲扇算什么呢?这个猪头!
他们拿到医院里去的红糖、麦乳精和糖水梨罐头,虽说花了钱,也都是好东
西,但我爸一样也没动,我妈把它们从医院里拿回家,锁进她房里的一个柜子里。
既然我爸不吃,按理她就应该拿给我和李文革吃的,可是直到红糖化掉了,结成
了糖粑粑,麦乳精里长出了带翅膀的小黑虫子,又长出了短短的茂密的灰绿色绒
毛,糖水梨罐头的马口铁盖子锈成了黑红色的碎渣子,她也没拿给我们吃。我估
计她是把它们忘了,那时候她经常忘事。有一天她打开柜子找什么,才发现这些
东西全坏掉了,便一叹口气,把它们当垃圾扔掉。扔这样的东西是一件让人很为
难的事,毕竟是好东西,有心理压力,所以我妈扔它们时像做贼,趁晚上没人,
偷偷跑到北头偏巷口上的厕所旁边,把它们扔在一只铁壳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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