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第七章:一把蒲扇(5)
我爸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一个月。他后颈窝里本来就有几道皮褶,但还不松垮,
吐血后那几道皮褶便松跨得不成样子了,而且总是汗津津的,还透着一股油膏气。
出院时,医生叮嘱我爸千万不要动气,医生说你的病第一要静养,第二要营养,
什么时候养到气血平和,什么时候才能说没事了。但店领导只让我爸养了一个星
期,就催我爸去上班。领导说老李呀,要跟你打个商量呢,这阵子搞深挖洞,店
里抽走了人,缺人手啊,你看你能不能一边上班一边养病呢?我爸只好又去给人
家称盐打酱油。他吐血前身高一米七四,体重大约在一百二到一百三,现在不知
道还有没有一百一。家里的一只药罐子成天咕嘟咕嘟地炖着,一包药要煎三道,
早中晚各吃一道,一道就是满满的一大把缸。我们家里本来就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现在药味更重,都浓得化不开了,使人觉得药味是一种极有黏性的东西,它会紧
紧地粑黏在我们身上,我们只要随便搓一下脸,或者搓一下手臂,就会搓出一条
条酱黑色的黏乎乎的垢泥。苍蝇和蚊子只要飞到我们家里,就会立即变得笨拙沉
重起来,像忽然得了病似的,翅膀都抖不动。晚上我们根本不用放蚊帐,没有蚊
子会来咬我们。
凭心而论,那时候我妈对我爸算是很不错的,除了侍候他吃药,每隔一天还
给他炖一个一两半的肉饼汤。说到肉饼汤,这要感谢付食品公司的周师傅,不是
周师傅帮忙,我妈是买不到那一两半肉的,那个操刀卖肉的胖子说什么也不肯剁
一两半肉,说从来也没这样剁过肉,你是吃肉呢还是塞牙缝?又说猪都是长骨头
的,把肉剜给你,骨头算谁的?周师傅就帮我妈说话了,他说裘胖子,人家这是
当药吃的,你就剁给人家吧,也算积了一个德。周师傅不但管开票,还是副食品
公司的会计,说话有份量。裘胖子说那好吧,看在你老周面上,我就积一点德吧。
买肉没有问题了,可我爸不肯吃肉饼汤,他撮着脸说我不用吃肉饼汤。我妈知道
他是怕打乱家里的计划,便给他算了一笔细账,说一天一两半肉,一个月花不了
什么钱。一斤肉七毛六,一两半肉不过一毛一分四,四舍五入,也就是一毛一;
两天才花一毛一,一个月才一块六毛五,一块六毛五算什么呢?什么都不受影响。
听我妈这样算了账,我爸才勉强吃了肉饼汤。
这样一来,我们家的肉票便相当紧张了,我们又很久没吃过肉了。所以每次
我爸吃肉饼汤时,李文革都会眼巴巴地站到我爸面前,唏溜唏溜地吮大拇指,弄
得我爸吃肉饼汤像吃毒药,苦着脸,怎么也吞不下去。
我妈吓唬李文革说:“你不怕死吗?你爸得的是肺痨,肺痨是会传染的,你
吃了他的肉饼汤也会得肺痨的。”我妈还用一根指头在李文革胸前比划着,“然
后呢,你的肺就会一点点烂掉,会烂得像破棉絮,你怕不怕?”
李文革瞪大眼睛,一步一步往后退。他尽管贪吃,但更怕死。以后他不敢站
在我爸面前了,他远远地看着,还是把大拇指放在嘴里,涎水顺着拇指根挂下来。
那个拇指头被他吮得通红肥胖,像一截吃足了肥的红萝卜般鲜亮。那是左手的大
拇指,如今他左右手的大拇指都一样了,都白皙细腻,指甲盖红润光滑。他读大
学时看了许多书,尤其喜欢历史,还喜欢《周易》,毕业后立志从政,说这符合
国情。起初他走得不怎么顺,但他有耐心,说万事开头难,慢慢等机会吧。因为
懂得抓机会,所以这些年他越走越顺了,才三十出头就是个副处了,可他不自满,
说照现在的年龄层次来看,他还不算到点,到点起码要是个正处,最好是副厅。
他的女朋友换了好几个,最近的这个为他做过两回人流--医院里做广告说是无
痛人流,但女朋友还是痛得哇哇直叫,不知道是医生骗人还是她装出来的--可
他却不忙着结婚,而是忙着准备功课。他的功课分两部分,一是看一些必须要看
的书,二是走一些必须要走的关系,总之他是磨拳擦掌地要参加副厅级干部的竞
聘。他说从副处到副厅是一种跨越,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决不能错过,他早已
瞄准了一个位子,希望能一箭中的。事实上他如愿了,果然是一箭中的了。
我爸一边吃药一边琢磨着怎么给李玖妍写一封信,他说我要在信里骂她个狗
血喷头!我妈虽然没吐血,但-听我爸要写信骂人,便一再催他,你说写信的,
怎么还不写呢?有我妈这样支持,我爸更是摩拳擦掌,说我怎么不写?我还跟她
客气!他铺开信纸,把笔拿在手上,我妈趴在他旁边,两个人同仇敌忾,准备对
李玖妍破口大骂了,可是却发现不是那么好骂的。他们毕竟是父母,不能像泼妇
骂街那样不管不顾,也不能劈头盖脸张口就骂,无论如何也要先开一个头,可是
这个头怎么开呢?两个人绞尽脑汁,你一句我一句,总觉得不合适,还不如开门
见山,口气稍稍和缓一些就是。可是我爸一落笔,才说了几句,发现还是像个口
无遮拦的泼妇。我爸非常沮丧,又另起炉灶,想尽量掩饰怒气,可难度太大了,
反而显得居心叵测阴阳怪气。我爸只好把信撕了,撕信时咬牙切齿。
我妈见他动了气,不敢再支持他,劝他说:“你看你,又生这么大的气。要
不还是别写了,等她回家来过国庆节,我来当面问她,看她怎么说!”
然而到了国庆节,李玖妍却没回来。
直到这年腊月二十九,乡下的金秀姑姑和细宝伯伯来了又走了,李玖妍才回
来了。她显得很麻木,什么也看不见,既没有感到家里的气氛有什么不对劲,也
没有看见我爸是一副病相。我爸的病是一望而知的。那一口血把元气吐掉了,不
是有药和肉饼汤扶着,慢慢回了一点头,那副枯萎的样子恐怕还要严重些。可是
李玖妍一点也看不见他的枯萎,她的眼睛干什么去了呢?厨房里一只黑药罐子在
咕嘟咕嘟地熬着药,我妈手上垫着锅布,握着药罐子往一只搪瓷碗里滗药汤,我
爸咕嘟咕嘟地喝药汤。别说看,就是闻一闻,也能闻出我爸的病来。那个救了我
爸的板车工熊大头,来我们家时都把鼻子皱起来,“你们家就是一只药窖啊。”
可是李玖妍进了这只药窖却没一点感觉,耳朵鼻子和眼睛都成了一个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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