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第七章:一把蒲扇(7)
“我怎么不自责?我心里难过我不说就是了,我都恨死自己了……”
“那你刚才还说不去?你不想补救,不要挽回,你就这样沉下去?”
“要去我也不会现在去,现在我是死也不去他们家的……”
“你究竟为什么?你说你究竟为什么?!”
我爸听到这里倏地站起来。他一直在靠厨房的过道上坐着,我们家从厅堂到
厨房要转一个小弯,形状像个摇把,他就坐在这个摇把的弯头上,旁边有他做的
一面小镜子。镜子上也蒙着一层油腻,很模糊地映出他半个侧脸。厨房里的声音
拐个弯就到了他耳朵里。过道上方还有一扇沾满油烟和灰尘的窗户,从紧闭的窗
户玻璃上可以隐约地看见我妈和李玖妍的影子。他先在油腻腻的窗户上拍一下,
又把脸扭过来左看右看,大约想找什么东西,忽然看见了那把搁在柜顶上的蒲扇,
就是他从我叔叔家拿来的那把蒲扇,上面还有他的血印子。他蹿过来把它抓在手
上,就气鼓鼓地冲到厨房里去了。我看见他的怒气像烟一样在头顶上飘着。他人
跑进了厨房,如烟一般的怒气还在摇把似的过道上飘着。他好像把扇倒过来了,
我听见他示威似地用扇把在什么地方敲了一下,应该是敲在案板上,响声是硬梆
梆的,然后才是扇把打在袄子上的噗哒噗哒的声音。
我妈说:“李德民你干什么?我这不在跟她说吗,你就知道她一定不会听?”
“我打醒她!我早就想打她一顿,我不打她我会气死!”
我从那扇油乎乎的窗户里看李玖妍挨打。我从来没见我爸打过李玖妍,李文
革更没见过。李文革的脸都白了,眼睛盯着那扇油乎乎的窗户眨一阵子,又盯着
我眨一阵子。
还是从窗玻璃上,我看见我妈好像在拖我爸,他们的身子挤在一起晃来晃去。
我还隐约看见一只拿着蒲扇的手斜斜地举在那里,又忽然自己落下去了,就像被
剁断了似的。过了一会儿,我爸从厨房里出来了,手上没有了蒲扇,他的手往下
垂着,随着身子一晃一晃。我妈跟在他后面,一只手在他背上推着,另一只手拿
着蒲扇。我妈踮起脚尖把蒲扇放回了柜顶上,她放了蒲扇又转过脸来,狠狠地白
了我爸一眼,“还会气成这样!”然后又赶紧回厨房去了。锅子里还热着菜,正
发出哔哔叭叭的煎炸声。李玖妍还呆在厨房里,好像还是背对着窗户站在水池子
边。水池子里不紧不慢的叮咚声一直没断过。
我爸打人时像一头牛,打了人以后就变成了一棵蔫搭搭的草,而且整个的萎
靡下去了,连脖子都短了一截,陷到两根鼓突着的锁骨里去了,两只瘦肩膀跟骆
驼似的,扛得高高的,脑袋则耷拉着勾下来。他的喉结骨碌了几下,咳了一声,
跟着又咳两声,然后就咳个不停。咳了一阵子就弓着腰跑到外面去吐痰,他把痰
吐在雨檐沟里。我妈从厨房里跑出来,一下一下地拍我爸弓在那里的脊背。她一
边拍一边说:
“好了,都吐出来了。”
她蹲下去看我爸的痰。我爸自己也在看。巷子里的路灯早就亮了,可是照到
雨檐沟里却是模模糊糊影影绰绰的的。我妈又转身从房里拿出了一个手电筒,拧
开屁股,把电池顺过来,再吱吱喳喳地拧上屁股,又蹲下去,用手电照着我爸的
痰,仔细地看着。她说:“好像还好。我还怕这一下你又要吐血,结果红丝都不
见了,就是一点痰。”
等她再回到厨房,她对李玖妍说:“你看你把你爸气得!他是想你好啊!要
听话知道吗?”李玖妍没吭声,然后我妈就变成了一个天下最唠叨的女人,不住
地说啊说。
这年春节李玖妍在家里只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天还黑着,巷子里还亮
着路灯,她就走了,一个人赶车去了。这一天是大年三十,还没有人打爆竹,爆
竹要等到晚上才打。广播也没响。广播没这么早。她至少提前了一个钟头出门,
六点钟的车,车站也不远,沿红旗路往东,过了广场,再向南到前进路,就是走,
顶多也就是三十多分钟,可她才四点多就走了。所以她走时四周非常安静。她蹑
手蹑脚的,谁也没惊动,只开了厨房里的灯,匆匆洗漱了一下。她开门时我醒了,
门搭子咔哒响了一声,我刚睁开眼睛,就看见她的影子闪出去了,然后门又关上
了。我愣了一阵子,就叫我妈。
我说:“妈,妈,李玖妍走了。”
我妈披着衣服趿着鞋子出来了,吱哑一声打开门。我爸跟在我妈后边,也是
披着衣服趿着鞋子。两个人脚在门里,身子却倾出去了,伸长脖子往巷子里看。
巷子里除了路灯,什么也没有。我妈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看着泛着青光的墙,还
有跟着风跑着的一张破纸,说:“大年三十呢,那有大年三十往外走的?她到哪
里去过年呢?”过一会儿又说,“她什么都没带,就这样空着两只手走了,不要
给人家送点东西?人家年年得惯了的,忽然不送了,人家会怎么想呢?跪都跪了
还缺这一拜?”说着,忽然就有点想要流泪的意思。
我爸把披着的袄子穿起来,又跑去房里穿长裤和鞋子。见我爸穿衣服,我妈
也赶紧去穿衣服。我爸把自行车搬出去,一条腿才刚偏上去,我妈便慌忙往后座
架上一跳,两个人就吱吱呀呀地赶到汽车站去了,估计扑了个空,或者就是李玖
妍不肯回来,早晨七点半钟左右,还是他们两个人,吱吱呀呀地骑着自行车回来
了。
跟往年一样,大年初一上午九点来钟,李有志就来了,我妈给了他压岁钱,
又留他吃午饭,同时包了几样点心,叫我爸用自行车带我过去。我爸用自行车把
我带到白马庙过去不远的柳家巷巷口上,把我和我的凳子都放下来,把那几包点
心挂到我脖子上,说:“记得怎么说吗?”我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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