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第七章:一把蒲扇(8)
我一个人撑着凳子来到我叔叔家的厨房里,我婶子正在那里忙着,见了我,
有些愣,眨眨眼睛说:“哎呀是兵子呀,你怎么没叫你姐姐跟你一起来呢?”我
说:“她不舒服,说头疼。”她脸上明显摆着失望和不高兴,说:“哦,头疼呀,
感冒了吧?”她仰起桃子脸,朝楼上叫一声,我叔叔便下来了。我婶子对他说:
“妍子没来呢,听说是头疼呢。”过了差不多有一分钟,我叔叔才怏怏地说:
“哦,头疼是吧?不来就不来吧。”
我婶子给了我压岁钱,一块二毛,一张一块的,两张一毛的,都是新票子。
但我没吃她的饭,她再三留我,我都说不吃。我爸叮嘱过我的,我爸笼着手蹲在
柳家巷斜对过的一处墙根下,说:“你快去快回哈。人家留你吃饭你千万要推掉
哈,你就说你走路不方便,怕回家太晚了,听到不?莫让我在这里久等哈。”
这个年我们家里过得很糟糕,三十晚上和初一早晨我们家连爆竹都没打,爆
竹买好了,放在那里,但我爸妈没心思动它。看他们的样子,好像心思都烂掉了,
晚上他们像两只鸽子似的在房里咕咕个不停。他们要商量怎么办?要不,我们自
己出面,去找一找芒果詹疤?这样做合不合适呢?怎么跟人家开口,第一句话怎
么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老躲在房里这么咕咕咕,让我产生幻觉,有
一回我还梦见过鸽子,扑啦啦一大群,在我头顶上飞来飞去。我看见它们的羽毛
忽忽悠悠地飘下来,落在我脸上。它们的羽毛冰凉冰凉的。第二天早晨醒来,我
心里怔怔的。我发现落在我脸上的不是羽毛,而是雨水。下雨了。老鼠街的房顶
上盖的都是青灰色的老瓦,雨水是被冷风从瓦缝里吹下来的,像粉末一样。
至于我爸妈找没找过芒果詹疤,我不得而知。我只听说过詹少银的爸爸詹二
牛是怎么由詹疤变成芒果詹疤的。据说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要送给我们大家一只芒
果,由谁去把这只金芒果捧回来呢,市革委会就通知各区往上报人,我们东河区
报的是被单厂的救火英雄詹二牛,可是市革委会考虑到詹二牛同志满脸是疤,猛
一看有点吓人,又考虑到毛主席喜欢写诗,更喜欢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就挑了个
会写革命诗歌的青年炼钢工人。詹二牛虽然没去北京,但毕竟是跟芒果有关系了,
就凭这个,大家便把詹二牛的绰号由两个字变成了四个字,叫芒果詹疤。这就很
不严肃了,而且明显在取笑人家詹疤。然而就是这么一变,即使詹二牛没喝一滴
酒,你也可以当面叫他的新绰号了,他一点不生气,芒果詹疤就芒果詹疤,这是
沾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光呢。
大约是元宵过后,李玖妍给家里来了一封信,她说你们说要把事情定下来,
我知道你们是一心为我好,可我心里不愿意,我很犹豫。这是一辈子的事,我要
想想清楚。这个人怎么说呢,反正我是失望了,觉得真是吹了的好。以前他还不
虚伪,现在他越来越虚伪了,越来越会用心思了。他要嘛不说话,要说就是套话,
还尽说豪言壮语,好像他不是在对我一个人说话,而是在对全国人民说话。说了
你们也许不信,他在信里跟我说的话我都在报纸上找得到,都闻得到油墨味,一
个谈恋爱都抄报纸的人,他还有一点点真诚吗?再说我怎么能跟报纸谈恋爱呢,
将来还要跟他过一辈子?我真不敢想象。我太草率了,这件事我真的是做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后悔死了,我宁肯一辈子呆在农村,也不想跟这个人……
我爸妈看了这封信,神情都很茫然。
我妈愣愣地说:“怎么办呢,你说,啊?”我爸则撮着脸,说:“人家抄报
纸不好?那是稳当!关键是,啊,关键是她已经跟了人家!木已成舟了!她那时
候是死的?由着人家?如今自己已经有破败了,落下疤迹了,还想挑挑拣拣,还
想跟人家吹,吃亏的是哪个?”我妈说:“这样一来,她这个人不就算是毁掉了?”
我爸说:“就是毁掉了!”我妈说:“劝劝她,再劝劝她。”我爸叹口气说:
“念在生她一场的份上,再劝劝吧,不劝怎么办?可劝是劝,也要她肯听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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