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第八章:公章(1)
第八章:公章
虽然沙口村的“害蛾诱杀法”搞得轰轰烈烈,可到底没坚持下去,不等秋凉
就草草收场了。从表面上看,它的夭折似乎还是因为阎瘌痢和李玖妍。要说也奇
怪,这件事还一下子完不了,尽管国字脸副主任潘瑞祥给大家开了会,作了澄清,
但问题是阎瘌痢的老婆不在场;估计就是她在场,全听见了,她也不见得就肯说
停便停,一下子偃旗息鼓。那女人不傻,老公三月两月地不归家,她一个人睡冷
被窝,睡得满腹怨气,这回既然闹了,何不一鼓作气把老公闹回家?也不白驮个
“吵家精”的名声。就天天悲戚着一张脸,跑到金竹公社革委会办公室去闹,去
哭,弄得所有人都不胜其烦。
公社革委会主任姓龙,长一脸络腮胡子,脾气又暴,大家背后都叫他龙胡子。
龙胡子把潘瑞祥叫来问:“老阎那事你到底搞清楚没有?”潘瑞祥说:“问了一
些群众,都没有真凭实据;再问老阎和那女的,都说是没影的事。”龙胡子说:
“我戳,不把他按在床上,谁会承认是有影的事?”潘瑞祥就点点头笑了。龙胡
子便骂阎瘌痢,“这个阎瘌痢搞什么鬼名堂?老婆都管不住,还搞什么搞?叫他
死回来算了!”
阎瘌痢一走,诱杀害蛾的工作勉强还坚持了几天,然后田野上便见不到柴油
灯了,一盏都不见了。沙口村人心里都巴不得,熬夜不说,鼻子被油烟子熏得乌
油油的不说,牲畜只会拼命打喷嚏不会发情不会怀胎也不说,光说拉下的亏空,
一个多大的窟窿啊!买柴油,买爆竹,买标语纸,买墨汁,买红颜料白颜料,买
大排刷小毛笔,还有杀猪,买酒,一大锅一大锅的白米饭,说是队上出,队上从
哪里出?羊毛不要出在羊身上?还不是一分一厘都要摊下来?看看各家猪栏里,
还找不找得出一头一百斤重的猪?今年过年,怕是要过一个斋年了。明年后年也
要过斋年。就算你把猪养大了,可那猪肉不是你吃的,因为你没有一点结余,有
也到不了你手上,那是要填窟窿的,所以那猪肉不是猪肉,是穿的用的,是油和
盐。
现在空气总算又清爽起来了。
在这件事情上阎瘌痢是有得有失,从结果看是失少得多,他毕竟是讨了点便
宜的。因为他一走,事情就完了,这就造成了一个表象,好像他走了就塌了梁,
稀哩哗啦全散架了。其实散架的根本原因还在柴油,人们之所以忽略了柴油问题,
是因为那个像白豆子样的电话员吵得太热闹,把龙胡子吵烦了,使表面现象掩盖
了实质问题。事实上沙口村的科学种田并不是群龙无首,阎瘌痢走了还有乔冬桂,
乔冬桂接过了阎瘌痢的担子。虽然乔冬桂及时撑起了局面,可是没有柴油,她也
无能为力。她亲自带着几个壮劳力挑着木桶去镇上买柴油,但金竹生资门市部的
殷主任两手一摊,说全国都缺油,钻山打洞都搞不到指标,储油罐都空了,一滴
油都没有了,你们总不能拿我们去熬油点灯吧?
于是漫山遍野的柴油灯就这样熄灭了,土墩子被平掉了,大木盆也由各家各
户领回去,用石头沉到溪水里浸几天,再用刷子使劲刷几遍,照样是洗澡盆。洋
铁桶则全堆在工作组办公室,到秋后要放粮食,又用草绳把它们拴起来,都挂在
横梁上。老鼠吃饱了就在桶里蹿来蹿去,即使在大白天,也能听见仓库里一片哐
啷啷哐啷啷的声音。工作组随之解散,乔冬桂忙完了一些扫尾工作,然后就回公
社去继续当她的知青办主任,前组长阎瘌痢还是武装部长,--其实也就是个干
事,大家客气才叫他部长。
最失落的是徐小林,就像一块用烂了的抹布,扔在那里没人管。沙口村人懒
得搭理他,就是小队长黄跃春,对他也是越来越冷淡。起初他还经常去公社革委
会找找阎瘌痢,以为阎瘌痢对他有知遇之恩。阎瘌痢倒也勉励过他几回,叫他继
续用心研究科学,后来见徐小林老来,便不勉励他了,而是实话实说,叫他不要
抱他的大腿。阎瘌痢说:“你抱我的腿有什么用?我的腿细,你要抱就抱粗腿,
你抱我的细腿是没有出路的。”徐小林只好又去找老师乔冬桂,在乔冬桂前不久
召开的科学种田现场会上,她号召每个知青都要向徐小林学习,这话还在耳朵边
呢。徐小林请乔老师给他指明今后的奋斗方向,乔冬桂说:“徐小林同学,你一
定要坚持你的理想,千万不能因为一点挫折就歇气呀。”徐小林说:“我一定不
歇气,一定坚持理想,乔老师你一定要多多帮助我,从各个方面帮助我。”乔冬
桂说:“我们都要下决心改造世界观,我们还是互相帮助吧。”
徐小林的喉咙一直没好利索,一开声就像在撕破布。他再也没给自己创造出
像样的机会,直到一九七九年才离开沙口村,回城后进了粮食局属下的一家大集
体面粉厂,三十二岁时才结婚,老婆跟他年纪相仿,也是个回城老知青,也是在
粮食部门,具体说是东郊粮管所糠油厂的榨油工。开始时粮食部门还不错,可没
几年国家变革粮食政策,不搞统购统销,他们的日子便艰难起来。先是他所在的
面粉厂每况愈下,接着是老婆的糠油厂倒闭。糠油厂变成了养猪场,老婆在养猪
场给人喂猪。有一天老婆骑车赶去喂猪,在东河大桥被一辆东风大货挂住了雨衣,
东河大桥上风大雨急,雨衣飘得高高的,被货车挂住后连人带车卷到了车轮下。
他转眼成了鳏夫,然后又成了一个酒鬼,专喝一两块钱一斤的劣质酒,好在还有
一个女儿要他操心,否则他早把自己醉死了。如今他穷愁潦倒,靠给人打零工过
活。有一回我们公司清理仓库里的旧书刊,在街上找几个人帮忙,其中有一个就
是他。但我却不敢认他了,他胡子拉茬,头发灰白,眼圈和印堂上都罩着黑晕。
他从前到过我们家,那时候他还清秀,戴一付眼镜,现在他脸上没有眼镜了,颧
骨便凸了出来,下巴尖得像锥子。他扛了一捆旧书回来,从我面前走过时,我朝
他点点头,问他是不是姓徐?他瞪我一眼说:“我做我的苦力,你当你的老板,
干吗问我姓什么?”我说:“老哥,你是不是叫徐小林?”他皱着脑门凑过来一
点,用他的近视眼使劲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是谁?”我说:“我姐姐叫李玖
妍。”他歇气似地哦一声,黙然一阵,说:“你眼力好,让你笑话了。”
中午我叫人去请他吃饭,他不肯来,我自己摇着轮椅去请他,他才勉强跟我
走。我们就在解放路上,在我公司隔壁的鱼香楼。我谁也没带,包厢里只有我和
他。我问他喝什么酒,他说随便,我便要了一瓶泸州老窖。他把酒拿在手里,眯
着眼左看右看,终于看清了,说:“不瞒你说,我还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三杯
酒下肚,他眼圈和印堂上的黑晕转成褐色,眼睛开始有了亮光。他亮闪闪地看着
我说:“你姐姐害了我,你知不知道?”
我摇头说不知道。他长叹一口气,说:“也是,那些事,你们怎么会知道?”
于是他便说他的“害蛾诱杀法”,说阎瘌痢,说值夜。他又说其实值夜也没有什
么,他巡夜时就碰到过,人家两个人坐在草坡上,隔得那么开,中间能过一头牛,
除了说说话,能干什么呢?什么也没干。说人家这样那样,那都是大家瞎猜,以
为阎瘌痢一定占了李玖妍的便宜。阎瘌痢可能是想入非非,但那是一厢情愿,李
玖妍根本不是那种人,她肯定不会让阎瘌痢占一点便宜的。可是不管怎样,事情
还是出了,他的大好前程被这件事情给毁了。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在黄跃春身上
下足了工夫,才把土墩子垒起来,给自己创造了一个绝好的机会,假如不出那样
的事,他决不会是今天这付样子,也决不会没喝过泸州老窖。他憧憬自己早已丢
失的大好前程时依然是双目放光,“那一定是上大学,当工农兵学员,然后分配
一个好单位,最差也是个国营大厂吧,再然后呢,跟人家一样,拿国家的钱去进
修,照样混一个研究生文凭,一步好了步步好啊!若是那样的话,你见了我知道
我吃几碗饭?可是却一步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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