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第八章:公章(2)
“说到底还是你姐姐,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怪只怪她名声出去了,结
果把我也害了。”他想想又说,“不过我不怪她,她原本也无心害我,都是碰巧,
我们这代人本来就碰得巧,他妈的什么好事都碰到了,一点没漏,全都是他妈的
兜头一碰。”
他没说缺柴油,他也算是当事人,应该知道缺柴油,可他却把这件事情忽略
了。看来他是个相当片面的人。片面的人都容易钻牛角尖,一般来说,一个人事
事都钻牛角尖就会过得很糟糕。我给了他一张名片,叫他有事找我。我说:“尽
管找,千万别客气。”他不住地皱脸挤眼角,挤了这只又挤那只,把两只眼角都
挤出了的稀黄的眼屎。他用力擦一把眼屎,打着酒嗝说:“惭愧呀,兵子老弟。”
我说:“哪里,不是你,我到哪里去听这些事呢。”
这以后徐小林来便老来找我,每次都是借钱,每次他都说实在不好意思,上
回的还没还,倒又来向你开口。其实不止上回,上上回也不止,他一次也没还过。
小鸡公说这下好了,你惹到了一个牛皮糖,黏在身上脱不掉了。有一次我也对徐
小林说不好意思,最近资金周转不过来。他说我知道,没有像我这样不要脸的。
我说要不过几天吧。他说能过几天我就不来找你了,我实在是过不去才来找你的。
他想想又说,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决没有你姐姐坑过我我就赖你的意思,你借给
我的钱我一笔笔都记了账的,我一定会还你的,不还我就不是人。大前年三月,
他女儿拿着一封信来找我,我不知道是他女儿,看了信才知道。他女儿已经是个
大姑娘了。他在信里说他快要死了,他的肝硬得像一块石头。他交待了两件事,
一是他一共欠我五千七百五十元钱,他把记账单夹在信里,说这笔钱只能由他女
儿日后慢慢还我;二是希望我看在他曾和李玖妍一起插队的份上,在他死后多多
关照他的女儿。他说他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留下女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
个世界上,他实在放心不下。我看了信后鼻子发酸,心里更酸。我问他女儿,你
爸爸现在怎样了?他女儿红着眼睛说,死了。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水磨蓝牛仔衣袖
上挂着一小片黑纱。
李玖妍和黄花萍也把大木盆拿回来了。她们拿着大木盆在前面走着,后面忽
然有人叫一声,“哎呀,好疼!”黄花萍不知道怎么回事,回头问那个喊疼的小
伙子,“猴子你怎么啦?你疼你怎么还笑呢,你不是吃了笑鬼尿吧?”小伙子却
笑得更厉害。黄花萍觉得怪怪的,再看玖妍姐,竟板着一张血红的脸,一个人拿
着大木盆走得飞快。
这以后黄花萍又不断地听见有人在玖妍姐后面冷不丁地叫疼。他们拖腔拖调,
“哎哟哎哟,疼嘛,人家好疼嘛。”大家便哄地一阵笑。黄花萍就知道这不是什
么好话了,她问玖妍姐:“他们这是干什么呢?什么意思呢?”玖妍姐白她一眼,
咬着牙说:“乔冬桂,都是她!没想到她会这么无聊,这么卑鄙,我找她去!”
那时候黄花萍像个尾巴似地跟着李玖妍,李玖妍去找乔冬桂时,她也跟着。
李玖妍一见到还在沙口村做扫尾工作的乔冬桂,眉毛就竖起来了,她冷冷地说:
“乔冬桂同志,我问你,你再三向我保证过的,我跟你说的话你不会说出去,你
还记不记得?”乔冬桂点点头,说:“记得。”李玖妍说:“那你为什么又说出
去了?”
乔冬桂很茫然,“我说出去什么了?”李玖妍说:“你心里不清楚?”乔冬
桂痛苦地说:“李玖妍,我很难过,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你怎么能这样问我呢?”
李玖妍说:“那些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如果你不说出去,别人怎么知道得那
么细?”乔冬桂说:“那你就怀疑我?你不应该怀疑我,我是一个讲原则的人,
我可以用党性和人格保证,无论什么话,是我传出去的我一定会负责任,可是,
不是我传出去的,我怎么跟你说呢?”李玖妍说:“那是谁?你说是谁?给我交
出一个人来!”乔冬桂气得浑身发抖,说:“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
这个义务,我还有工作要做,还要学习,还要写学习笔记,我请你出去!”
黄花萍后来也知道“疼”是怎么回事了,李玖妍对乔冬桂说过的话大家都知
道了,但黄花萍还是认为那些话不是乔冬桂说出去的。黄花萍对我说,我凭良心
说,乔冬桂真是个不错的人,她平常总是笑模笑样的,一点也不摆架子。工作组
吃的是派饭,各家各户轮着吃,有好的有差的,乔冬桂不挑不拣,什么都吃得下
去。光这一条,就比阎瘌痢强多了。阎瘌痢不见荤腥是要说话的,也说得出口,
--你们家的鸡是白养的?一个鸡婆蛋都拿不出来?人家说前些时被黄豺惊了,
一直没下蛋呢。他说操,不下蛋你还养着它?杀了!乔冬桂呢,到了人家家里从
来不看人家桌上的菜,而是往人家灶前蒲团上一坐,抢着帮人家烧火。人家说哎
呀呀,烟熏火燎的,怎么能叫你做这种事呢?她说我怎么就不能做这种事呢,我
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呢。一句话说得人心里热乎乎的。她一边烧火一边跟人家拉家
常,有说有笑,就像一家人似的。她兜里总有一个绿皮小本子,她动不动就掏出
小本子,把人家的话记下来。起初人家见她老往小本子上记,心里发毛,问她是
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她说哪里呀,我是来当学生的,当学生的不要记老师的话
吗?弄得大家是既高兴又不好意思,人家是大知识分子,是干部,却把我们泥脚
杆子当老师,太客气了。这么客气的干部真是少见。沙口村人越来越信服她,晚
上开会她给大家讲当前革命形势,讲路线斗争,大家哪怕听得呵欠连天,眼皮子
都在打架了,也要给她面子,男人强打着精神一筒接一筒地抽黄烟,女人则吱溜
吱溜地纳鞋底。总之,在黄花萍眼里,乔冬桂是一个公认的好人,她通情达理,
待人和气,从不扯闲言碎语,更不像金竹女人,把扯闲话当饭吃。听人说她老公
以前犯过生活错误,搞过一个资产阶级破鞋,虽然后来不搞破鞋了,但也不肯再
上她的床了,这样的事她都不哭不闹,修养真是好得不得了。她一家人在金竹,
没人听到他们家里吵过一句嘴。她一点也不像当地的土干部,咋咋呼呼,粗得不
得了,一口一个老子,一口一个戳你个娘,她是大事讲道理,小事也讲道理,她
的道理是一套又一套的。尽管她的道理很大,大家听得云里雾里,不大懂,或者
一点也不懂,但讲道理的总比不讲道理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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