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第八章:公章(3)
乔冬桂在离开沙口村的头天晚上,抽出时间来到黄花萍家里,找李玖妍谈了
一次。她先检讨自己那天的态度,然后帮李玖妍分析目前的处境,她叫李玖妍不
要背包袱,要轻装上阵,要受得了风言风语。她说为什么会有风言风语呢?人家
说的是不是事实?这都要扪心自问。最后她拿出李玖妍写的材料,问李玖妍,
“你这上面写的是不是都是事实?”
李玖妍说:“是。”
乔冬桂点点头,交给她一沓金竹人民公社革委会的红线横格信笺,叫她再抄
一遍,字迹要工整,抄好之后,把两份稿子都送到公社知青办去。李玖妍不明白
为什么还要再抄一份,乔冬桂说:“因为我要对你负责,你看你不但涂改了,而
且还不止涂改一处,这样人家就会问了,你为什么要涂改呢?另外也怕将来说不
清楚,这事毕竟是我经的手,而我们又是师生关系,弄不好人家还怀疑是我帮你
涂改的,你说是不是呢?”
李玖妍也很虚伪,她也检讨了自己那天的态度,再三表示那天她真是急了,
昏了头,实在不该那样跟乔老师说话的。乔冬桂笑着摆手摇头,叫李玖妍别说了。
她要李玖妍放心,她乔冬桂决不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决不会计较她的态度的。
她诚恳且温和地说:“你看我一来就向你作检讨,就说明我在反省自己。我是将
心比心,我问自己,这事若是放在你头上,你会怎样呢?我想我恐怕也不会有好
态度的。”接着她又说,“不过一码归一码,材料你还是要再抄一遍的。你就再
辛苦辛苦,认真抄一遍,好吗?”
李玖妍在给乔冬桂的那份材料中说,事情发生在詹少银临走前的头天晚上,
地点是在村后坪地上的干草堆里,他们选择的是那个有豁口的干草堆。豁口是为
给耕牛下夜草时抽出来的,所以很不规则,像凹进去的坎洞,里面黑黑的,他们
就是在那里做的那件事。起初他们并不想做什么的,只是想说说话,詹少银要走
了,明天就要到镇上去集中了。那天晚上她送了他一套毛泽东选集,她在扉叶上
写道:雄文四卷伴征程,革命路上共前进。他则送了她一支钢笔。两人都很激动,
不知道怎么表示,就说出去走一走吧。就出去走一走了。四周很安静,已经是冬
天了,青蛙钻了洞,虫子用茧把自己包起来了,都不叫了。溪水也瘦下来了,不
像夏天那样哗啦啦地响个不停了。人们都早早地上床沤被窝去了。沤被窝的好处
是既省了灯油,又保住了肚里那点食。连狗都睡了。有月亮。月亮还很亮,只是
不大圆,悬在村后山腰间的树梢上。月亮一亮,天空就显得高了,深了。小溪被
照得闪闪发亮,露在水面上的大大小小卵石也都泛着光亮。他们在溪边走着,说
着。詹少银很兴奋,马上就要奔赴军营,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他的脊梁沟里一
阵阵发冷。他一把捏住李玖妍的手。李玖妍浑身一颤,要将手抽回来,同时听见
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可他就那么捏一下,又把手插进裤袋里。她就
把自己的手也放进棉袄口袋里去了。
他们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那块坪地上。坪地上有些风,她并不觉得冷,
但詹少银怕她冷,说坪地上风大,我们找个地方避避风吧。于是她就跟他往草堆
那儿走,靠在草堆上避风。草堆上大下小,月光照下来,阴影就像帽檐一样罩着
他们。干草的气息很好闻,夹杂着一股土香。他们的身子在草堆上弄出了窸窸窣
窣的声音。詹少银忽然问李玖妍,你说今晚上会不会打霜?李玖妍不吭声。詹少
银说我真希望打霜,明天一早,满地白霜,我就踩着霜走了。他这么抒了情,便
将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抓住李玖妍的手腕,把她的手也从口袋里拉了出来。他又
捏住了她的手。他说我看看你的手冷不冷。李玖妍心里又是咚咚地一阵乱跳,她
又要抽回自己的手,但詹少银坚持说她的手冷,坚持要捏她的手,她就抽不出来
了,就乖乖地让他捏住了。他捏了一只又捏另一只。他把她捏得心烦意乱。她说
你放手。他不肯放。两个人你一拉我一扯,身子好几次碰在一起,每一次碰在一
起,李玖妍都禁不住要颤栗一下,詹少银也要颤栗一下。詹少银的手都在颤栗了。
他突然松开她的手,将她抱住了,紧跟着就吻了她。李玖妍不止是震颤了,而是
发抖,她反弓着背,一阵一阵地抖。她的呼吸都困难了,像喘,而且喘得很凶。
她喘吁吁地说,放、放手。詹少银不吭声。她又说放手呀。詹少银也在喘,可他
还是不吭声,只是把她抱得更紧,抱得她站不住了。她不说放手了,她忽然说我
怕,我我我我我怕。詹少银说不不不不怕。她又说我我找我真真真的怕。他还是
那样说,不不不不怕。他们旁边就是那个豁口,他们就陷进那个暄软的豁口里去
了。豁口里没有月光,月光离他们很远。月光像水一样漫在他们脚尖上,漫在豁
口前面的大草堆上。坪地下边那些矮矮的黑黑的房屋都被大草堆遮住了。地上也
散着干草,很厚,很酥软。她仰躺在干草上,他压在她身上。他们喘出来的气越
来越烫人,跟火一样。她说我我我我怕。他说不不不不怕。他就这样一路“不怕”
下去,她拦都拦不住。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的力气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我没有见过这份材料,关于这份材料的内容我是听黄花萍说的。其实这件事
在金竹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添油加醋也是在所难免,大家传来传去,连季节都变
了,冬天变成了夏天,还说他们不止这一次,他们早就干了,惟一没变的就是地
点。在所有的版本里,地点都是堆在坪地上的某一个干草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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