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少年张白圭(7)
“属意之人”几个字一出口,再加上要顾峭来见我的提议,令我立即意识到
了顾大人的内心所思。我有些激动,又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热辣辣的。
看我没有应声,顾大人继续说:“小女读书多了,就有了自己的主张,反倒
不听训教了!”说着,顾大人起身离去,还诡秘地看了我一眼,“老夫已束手无
策,就看叔大的了。”
“这……”我内心激动不已,却又明知这样做有违礼仪,一时有些紧张,便
对着顾大人的背影低声说,“怕、怕是不妥……”
“不妥吗?”顾大人转过身,停住了脚步,“叔大以为不妥?”
“喔!也、也不妨试试,”我赶紧收回了自己的话,“只是、只是……不晓
得劝小姐些什么……”
顾大人笑了,“随机应变可也!”
我搓了搓手,闭上眼睛,让自己镇定下来。三年的期盼,一旦要变为现实,
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须臾,顾峭进来了。两个丫鬟一前一后,把她夹在中间。她不说话,头微微
扬起,仿佛不情愿,又似乎有些期盼。我不敢直视她,用余光追踪着,第一眼看
到的,依然是她把手臂半垂半背在身后的情形。三年了,她长高了,也比以前丰
满了。
“喔——”我局促地站起身,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停顿了一阵,才慌忙补
充道:“见过小姐。”
顾峭微笑道:“湖广秋闱之解元驾临,幸瞻丰采,诚惶诚恐者,该是咱呀!”
她用调皮的语调说,“何以解元公反倒局促拘谨,若下僚拜见上官一般呢?”
好一张厉嘴!话语中透着对公门中人的鄙夷、讥讽,这让我感到意外。
“解元公科场高中,一旦连捷,愿做竹林七贤,还是伊尹、管仲?”顾峭收
敛了脸上的笑意,开口问。她两眼紧紧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颇有些咄咄逼人
的意味。
“小姐,”我不明白顾峭问话的目的,不愿贸然回答,就岔开话题,“听说
小姐晓妆台畔、刺绣床前,摆满了诗书辞赋,每日丹黄烂然,蝇头细批,已然是
直逼李清照,不让苏小妹。”
“解元公谬奖。咱无非读些千家诗、小妹诗话之类,上不得台面的。不过,
咱今日不敢在解元公面前班门弄斧,倒是想请解元公您先回答咱的提问吧!”顾
峭走过来,坐在那把不知道在我醒时梦中出现过多少次的藤椅里。
“做竹林七贤如何?做伊尹、管仲又如何?”我也摆出挑战的姿态,反问道。
“这是秘密,”顾峭笑了笑,语调依然有些俏皮,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神
情,“咱先提问,就请解元公先回答吧。”
我明白了顾峭的意思,她是在试探我的志向,以为抉择。
我喝了口茶,定了定神,不紧不慢地说:“幸蒙小姐垂问,居正不才,愿以
寡闻陋见求教于小姐。以居正愚见,所谓做竹林七贤和做伊尹、管仲,其实并无
区别。”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故意明目张胆地看了顾峭一眼,奇怪的是,
她并没有如我预料的那样显出吃惊或者不以为然的样子,而是低着头,若有所思,
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在说,晓得你张居正有管乐的经纶、程朱的学问,就
请尽情展示吧!
顾峭的笑意令我陶醉,但我表面却异常平静:“世人只知竹林七贤既不屑权
位,又不肯趋炎附势、屈为权势者之奴仆,故退而放逸于山林,纵诞任率,赋诗
著文;殊不知,假令七贤生逢其时,遇适其位,上可亮工弘化、赞兴王之业,下
可流藻垂芬,树不朽之声,岂肯沉沦滓秽,隐逸山林?是故,七贤之隐逸,实出
于无奈。居正以为,辞赋华美足以怡人,但不能安邦治国;文章精致足以教化,
但无以救民以困苦。若能有伊尹、管仲之位,致王以尧舜,理政以法度,惩恶扬
善,造福百姓,为万世开太平,亦不枉伟男儿七尺之驱!”
“多谢教诲,”顾峭冷冷地说,语调中充满惆怅,“可叫咱说,官场就是两
个字,虚伪!要做伊尹、管仲,先得学会虚伪,到头来连自己是谁,竟也会忘记
了,遑论家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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