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老师的教诲(5)
“叔大,快快请起!”徐阶忙上前把我扶起,边说,“顾东桥所言,甚得吾
心:观此苗圃,必为良干,何忍凄风苦雨摧折之?!”
“多谢老师教诲!”我起身的当口又垂首拜谢,心中充满感激,“凡可为老
师效命处,学生必竭尽驽钝!”
徐阶“呵呵”一笑,说:“来日方长。日后,有事无事,也不拘家中抑或朝
房,叔大皆可随时找我,不必拘礼。”
“学生……”我欣喜万端,也感动不已,一时竟不知如何表达了,忙起身深
深一揖,“学生谨记。学生告辞。”
徐阶一直把我送到书房门首,“叔大,你不妨也……也学一学……青词。”
说这话时,徐阶的语调很不自然,吞吞吐吐,显然犹豫良久,似乎难以启齿。
我的内心迅即发出否定的声音:“不!”但我没有说出来,反而点点头。这
时节,我听见徐阶苦笑了一声。苦笑的徐阶突然间显得十分苍老,脸庞上写满了
无奈。
“万万不可藏否修玄,此乃本朝的大忌!”徐阶又郑重嘱咐说。
3
翰林院首门的西南角,几间不起眼的衙舍,是翰林院专责存放朝廷诏旨、各
部院公文副本的文牍房。几乎所有的闲暇,我都要到这里埋头翻阅。而每次来,
几乎都看到一个高高个子、相貌瑰奇、胡须茂密、不修边幅的中年人埋头几案。
他时而奋笔摘录,时而沉思默想,一副忘我的样子。开始,彼此只是礼节性抱拳
施礼,后来偶尔问候一言两语。
不久我就访得,这个外表给人以不怒而威、沉默寡言之感的中年人,名叫高
拱,字肃卿,号中玄,河南新郑人,嘉靖二十年进士,选庶吉士,散馆后授翰林
院编修,在院已经近七年了。见高拱几乎天天来文牍房查阅故牍,多半是关涉实
政的,我暗忖:“此人倒与我有些志同道合。”私愿是想和他相与结交。
虽然中进士、点翰林,有了一批同年,你来我往,颇是热络了一阵。可是,
在我的内心,似乎还没有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知己。同年中,也不乏有些名气的,
状元李春芳,已授翰林院修撰,此人热心于陆王心学,擅长于寻章摘句;还有一
个叫王世贞的,分发刑部任主事,然则却是文章高手,热衷于结社聚会,诗文唱
和。翰林院的同僚们,要么以舞文弄墨为乐趣,要么钻谋竞奔为能事,这些人,
我是难以引为同调的。唯有在文牍房里每每相遇的高拱,让我有种亲近感。
于是,我留心查访了一番,不禁对高拱暗生敬羡之意,“啧啧!”我暗叹,
“高拱其人,我张居正实难望其项背!”这样想来,要和高拱结交的想法,顿时
也就不得不暗自打消了。
我没有想到近乎不修边幅的高拱,出身于书香门第、官宦之家。他的祖父是
孝宗成化年间丙午科的举人,历官知县、工部郎中;父亲则是武宗庚午科举人、
丁丑科进士,历官工部主事、员外郎,山东按察佥事、光禄寺少卿;长兄于嘉靖
十四年进士及第,历任知府、参政,当下正任职留都都察院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兼
管巡江。不特如此,因门当户对之故,高拱的妹妹适刑部尚书之子,他的长女虽
然才四岁,也早字于都御史之子,可以说,高拱的姻亲也多是高官显贵。
人家高拱乃阀阅衣冠之族,而我张居正则家世贫贱,门望相殊甚远啊!但是,
倘若仅仅是家世的差别,或许还不至于让我对结交高拱望而却步,而是高拱的阅
历,让我感到高不可攀。
高拱和我一样,都是十六岁中举,而且是高魁解元。可是,高拱并不是像我
一样,读书作文,就是为了科场一试,而是自幼就有名师教习,研修学问。早在
我尚未出生前,高拱的父亲提督山东学政,他就随父在济南从师于诰封中宪大夫
的前都察院佥都御史李麟山,六年后又拜在先后任国子监祭酒、礼部尚书、内阁
大学士的致仕阁老贾咏门下,师从其学数年。此后,又游学河南会城开封,就学
于大梁书院,师从当时的著名学者、以倡导“实学”著称的李梦阳、王廷相。或
许是高拱学绩甚优之故吧,其间还被大梁书院聘为教习,教授生徒。虽然高拱在
中举十三年后才进士及第,但是他已经是学识深厚广博、满腹经纶的学问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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