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老师的教诲(13)
或许,夏言也是这样的想法。但是他不能说出口,又实在忍不住,于是就借
题发挥,说严嵩对曾铣复河套之议,未尝提出异议,如今乃尽委过于夏某,不知
其良心何在!?很可能是夏言的这番辩辞惹怒了圣上,不几天,竟以夏言“强君
胁众”为由,罢黜了他的首辅之职,被勒令还乡。冒着冬日的寒风,夏言狼狈离
京。
可是,夏言刚刚行至通州,又被锦衣卫人马追上,押回京师。旋即,就被斩
首西市!
听到这个讯息,目睹那个血腥的场面,我真是惊悚万端!庙堂之上,竟然如
同战场?僚友之间,居然宛若仇雌?实在太可怕了!几个月过去了,我尚未从这
惊悚的阴影里走出来,整日里除了在翰林院就是回到家里闭门不出,就连徐阶和
高拱,我也避免和他们私下会面,更不会和任何人提起夏言的名字。
此时,在翠花楼的欢宴上,看到严嵩意气风发的样子,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
到了夏言,思忖着他何以会有如此悲惨的下场?
不知不觉间,已是戌时了。严嵩高高举起酒盅,兴奋地说:“国家从未似目
下这等安定,政局从未如目下这般清明,百姓从未像目下这样安居乐业!尔等少
年新进,躬逢盛世,自当发扬名教,捍卫理学,忠君亲民,践行‘三政’,勇于
任事,敢言极谏,庶几不负所学。”说着,严嵩侧过脸,对着徐阶,“徐侍郎!”
又转向众人,“诸位!来来来,共同举杯,恭祝我皇修玄得寿,永享帝祚!”
晚宴结束了。众人揖礼抱拳,三三两两走出翠花楼。有的兴高采烈,有的郁
郁寡欢。我知道,兴高采烈者,多半是因为所授得愿;郁郁寡欢者,大抵是因为
分发未能如愿以偿。
国朝体制,庶吉士散馆,留翰林院者,授正七品编修、从七品检讨之职;未
留院者,分发都察院或者六科,充任风宪言官——御史、给事中。科道官本是新
科进士的首选,更是知县、州府推官所盼,官场有“庶吉士要做科道,睡着等;
推、知要做科道,跪着讨”的说法。但是庶吉士散馆不能留在翰林院者,似有前
程灰暗之感,因此难免失落。
我已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之职,这是庶吉士的最佳出路了。倘若在以前,我会
认为理所应当。然则,此时我也说不清楚是徐阶发挥了作用,还是仅仅凭借自己
的实力。无论如何,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洋洋自得。岂止如此,目睹了夏言的悲
惨结局,我对前程有了深深的担忧!宦海仕途,荆棘满布,我不想像夏言那样流
血丧命,也不想像徐阶、严嵩那样蹉跎岁月、经历坎坷!可是,看这庙堂公门,
僧多粥少、竞者如云,哪里会风平浪静?何日能握权处势?
正低头沉思间,一群人簇拥着严嵩和徐阶走了过来。徐阶停下脚步,说:
“元翁,这就是张叔大。乃湖广才子。抚楚的顾东桥多次向元翁荐扬过。”
严嵩回头看了我一眼,并未停步,随口说:“喔,甚好甚好。”
徐阶快步跟了上去,走到门首,拉了严嵩一把,似乎是在提醒他前面的台阶。
散馆、分发、到任,热闹了一阵子,很快步入平淡。
这天,散班回家,管家游七穿戴整齐,正在门首等我。见我下了轿,游七忙
迎上来,笑嘻嘻地说:“老爷,已是酉时二刻了。刑部王大人前日的邀贴,说今
日酉时四刻,在翠花楼……”
我沉着脸,未理会游七,径直走进书房。坐了片刻,又站起身,唤游七备轿。
刑部主事王世贞前日发邀贴给我,邀请我到翠花楼餐叙。去,还是不去,我
一时还拿捏不准。照理,我是该去的。毕竟,我和王世贞是同榜进士,有同年之
谊。更重要的是,王世贞虽然比我小两岁,此时也不过二十二岁的年纪,却俨然
文坛领袖,常常与诸新科进士诗赋唱和,聚会结社,声名鹊起。能够和王世贞结
交,一时成为士大夫得以炫耀之事。况且,王世贞家世显赫,乃祖曾任兵部侍郎,
其父当年曾巡按我的家乡湖广,目下巡按顺天,总督通州防务,人脉广连,也不
可小觑。
“老爷!”过了足有一刻钟,见我仍未出门,游七忍不住来到书房,催促说,
“轿备好了,时辰也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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