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义士杨继盛(4)
正因如此,与徐阶略事寒暄,我就用激将的语调对杨继盛说:“年兄得以调
转回京,愚弟欣慰之至!弟无日不盼年兄立肘腋、居枢要,展布经济,为朝廷立
伟功,为我辈树楷模!”
杨继盛不冷不热地问:“年兄是真心话?”他一定是为上次的拜访感到失望,
断定我张居正不可能成为他的同志,言语中就露出了嘲讽之意,“叔大年兄,国
器也。自当为国珍重,避祸,方是上策。”
我无言以对。自从杨继盛拜访过我以后,我也曾经思考,韬光养晦固然能够
避祸,可是,像高拱那样仕途蹭蹬,也是我不愿意接受的。但我从一开始就否定
了要和杨继盛一起“干一件大事”的可能性。这未免太冒风险。杨继盛“避祸”
二字,正说到了我的痛处。我颇不自在地看着徐阶。他表情严肃,看看杨继盛,
又看看我,半天没有说话。我心里竟有些紧张。今天徐阶把我和杨继盛同时召来,
会不会是商议对付严嵩的事?毕竟,虽然进入官场几年了,可我还从来没有直接
介入过任何官场的争斗啊!如果徐阶果有部署,我张居正要不要和杨继盛绑在一
起?
我内心,是绝对不愿意和杨继盛搅在一起的。
徐阶打破了难堪的沉默,缓缓但颇是有力地说:“倘若内心恪守贤不肖是非
之辨,暂安缄默,熟筹利害而后动,亦允称伟士。”
徐阶的话无疑具有为我解脱的韵味,照理,我该充满感激;可是,听了徐阶
的话,我更多的却是失望。毋宁说,我更愿意听到他说出“正邪不两立,临难不
苟免、拍案而起”之类的话。当然,我希望徐阶能够这样做,希望徐阶也鼓励杨
继盛这样做,至于我个人,倒更愿意听从徐阶的教诲,“谨言慎行、韬光养晦”。
“魏学曾弹劾分宜的结局,”徐阶颇是沉重地说,“想必你们都已知道,何
以如此呢?”
那天为虬龙送殡时魏学曾激愤地说出“耳目风宪之职”这句话,我就猜到,
他会有所行动。果然,过了旬间,魏学曾弹劾严嵩的奏疏就见诸邸报了。弹章言
辞激烈,列严嵩“欺君罔上、任用私人、纵子索贿”三罪,请求皇上将严嵩父子
“革职削籍,明正法典”!而圣上的御批也同时刊出了,他的回答却是,他所信
用之人,做臣子的就不满意;朝政甫入正轨,那些失意之辈,就想搅乱!魏学曾
排陷首辅,本应严惩,念职责所在,着罚俸一年,以示薄惩!严嵩忠谨勤勉,并
无舛误,着照旧供职,以慰朕望。
事情并未到此为止。两天以后,内里又突然传下诏旨,加严嵩“上柱国”勋
衔。“上柱国”,是文臣的最高勋衔。开国以来,只有夏言获得过这个崇高荣誉。
一夜之间,这个荣誉,竟落到一个刚刚被纠弹为欺君罔上、徇私枉法者的头上。
道路传闻,倘若没有言官弹劾,圣上反而不至于对严嵩如此隆宠。
看到圣上御批,特别是得知加严嵩“上柱国”勋衔的讯息,我终于悟出了严
嵩何以执意为一只死猫举办那场荒唐葬礼了。只要博得圣上的欢心,就能够立于
不败之地,越是有人反对他,圣上就越要维护他。
这样的结局,着实令人气短。所以,我希望看到的是,居高位者如徐阶辈目
睹时艰,不再委顺俟时;作下僚者若杨继盛辈拍案而起,不再瞻前顾后。有了这
样的想法,对徐阶拿魏学曾作为教训来劝导我辈,自然颇有腹议。但我不能表露,
不仅仅因为徐阶是我的老师,更重要的是,徐阶所说,正是我愿意遵循的,而且
徐阶的说辞,本来是为我开脱的意蕴,我安能毫不领情?
可是,杨继盛似乎不以为然:“那个佞人,何德何能,居然成了上柱国!满
朝竟也没有提出异议的,岂不令天下人笑!”
“天下人不必笑,分宜已经辞勋了。”徐阶说,“正是为此,我才找你们来。”
“辞勋?为何?”杨继盛吃惊地问。
我没有任何表示,但这不是说,我对这个消息不感到意外,不过我却猜不出
这和我与杨继盛有什么关涉。
“分宜前天上了一道辞勋的奏疏,连圣上也颇感意外。今日召对完毕,圣上
特问及此事,分宜说,‘尊无二上’,‘上’字非人臣所敢用。”徐阶面无表情
地叙述着,“圣上听罢,竟走下御座,屈身扶起分宜,说:‘既然如此,朕就收
回成命,不过,自古臣忠诚于国,国必加恩于臣,那就遵祖制,恩荫于子,授严
世蕃太常寺正卿,正五品。’吏部领旨后,诏书业已拟就,不日颁布中外。”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