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义士杨继盛(11)
我为之一惊!高拱此番议论,矛头所向,直指国策,未免轻狂了吧?倘若如
高拱所说,就等于国门洞开,那后果到底如何,实在不堪设想。可是,我还是佩
服高拱的胸怀。在这个时候,连我这个后进都为朝廷的用人感到不平,而高拱居
然还在关注倭患,思谋治本之策。
老实说,只有见到高拱,我还有一丝安慰。但我知道,这安慰的理由并不高
尚。我对自己任翰林院编修已经厌倦,可长我一纪、高我两科的高拱也还继续在
翰林院任编修。最关键的是,高拱志存高远,有大抱负,也有大才干。我这个自
视甚高的人,也不得不暗暗钦佩高拱的识见和才干。只要高拱还是编修,对我张
居正就是一个安慰。可一想到即使是高拱这样的人,也还在默默无闻地等待着、
煎熬着,我的安慰又立即化作悲凉,化作不平。似乎从高拱身上,看到了自己的
未来,这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中玄兄,既然朝廷所用得人,”我带着嘲讽的语调,劝慰说,“我辈就不
必杞人忧天了吧,你在这里替人家筹策,人家倘若知晓了,还会说你越位呢?”
“可恨!可恶! ”高拱猛地一拍条几,“何德何能,居然出掌翰苑,领袖士
林?他甫上任,接到的第一个诏书是厉海禁的,他便命我和殷正甫撰拟一篇《历
代海禁考》,并定下基调,就是证明圣上厉海禁之策如何遵祖制,如何必要!且
限时交差,不得延误。叔大,愚兄如何措手足?!”
这倒符合袁炜的风格。在他看来,只要是朝廷作出的决定,都是正确的。他
的责任是把其正确性揭示出来,传扬出去,为朝野理解和执行鼓劲加油。可是,
高拱有自己的判断,对禁海策本就视为南辕北辙,却不得不要写出与之正相反的
文稿,也难怪他怒气冲天。
“那么,中玄兄非写不成?”我故意问。
“拂袖而去吗?”高拱无奈地说,沉吟片刻,说:“哀民生之多艰,痛国政
之日非,就此退隐山林,心何以甘?情何以堪?”
“可是,中玄兄,当国者不会用你呀!”我痛苦地说。
高拱冷冷一笑:“严世蕃,就干两件事,一是受贿,二是淫乐,居然名列公
卿?袁炜者流,写青词,选道经,居然成了国朝一支笔!士林无人矣!”
“少时读史,对指鹿为马,甚为不解;稍长,又觉彼时居庙堂者何等懦弱;”
我长叹着说,“如今方知,指鹿为马之事,时时发生,不过表现形式不同罢了。
庙堂之上,似乎习以为常矣!”
高拱仰着脸,眼睛飞快地眨着,在抑制自己的情绪,须臾,他转过脸来,若
有所悟地说:“叔大,这官场之事,当道所言所行,离不了顺昌逆亡四字。舆论
视为奸佞贪墨庸碌之辈,当道偏就信用之,而且还要公开说这就是德才兼备、所
用得人!还有,严嵩何以到翰林院宣达诏书,送袁炜到任?严世蕃何以邀宴我辈,
戏弄嘲讽;袁炜何以独独挑我高某拟写《历代海禁考》,亲定基调?种种之种种,
都一个道理,无非是摧残英锐,销蚀血气,使卑鄙者高尚,以至于不自知其卑鄙
;让高尚者下贱,以至于自认下贱;令头脑简单者理直气壮,以至于自认为头脑
甚不简单;要理智健全者逐渐不再健全,以至于最终低头服输,甘受驱使。我辈
凡事总有自己的判断,又总以豪杰自居,首当其冲,是压制、摧残之首选!”
看着高拱愤懑的表情,我内心充满悲凉、义愤。难以遏制的焦躁和恐惧骤然
间向我袭来。
我突然明白了,官场上,最痛苦的不是你没有才干、力不胜职,假若真是平
庸之辈,看一切反倒顺眼得多,也就不会有什么痛苦;可怕的是,你有才干,就
会看出权势者的庸碌,就会看出诸多问题的处置竟是如此不得要领甚至南辕北辙,
而你又无能为力!
此时,在高拱简陋的书斋里,看着眼前怀抱经天纬地、治国安邦之才干的高
拱,无奈无助中,只能发发牢骚,我已经清楚地感觉到了,这种痛苦、无奈的折
磨,是我绝对不能忍受的!因此,听了高拱的话,我一改往日的深沉内敛,慨然
道:“国之大患,我看不在于存在诸多难题,历朝历代,哪有没有难题的时候?
可眼下国是日非,百弊丛生,毛病就出在用人上!如此用人,必是带来官场充斥
逢迎之风,民间疾苦充耳不闻,却一味歌功颂德,直把乱世危局,吹得莺歌燕舞!
什么时候歌功颂德声四起,必是小人得志,绝无例外!长此以往,真是国将不国
了!”
“如之奈何?”高拱叹气说,“只有忍耐,熬煎!一个熬字,就是我辈的处
境。”
“可我知道,中玄兄分明是不甘心的啊!”我半是有意刺激高拱,半是抒发
内心的愤懑。以我对高拱的了解,我不相信他真的无所谓了。
“叔大,不瞒贤弟说,”高拱语调发颤,“愚兄常常夜半惊醒,脑海里一片
空白,睁着双眼,直到天亮;有时候,在万籁俱寂的黑夜,我一遍又一遍痛苦地
问自己,‘难道就这样终老此生吗?’多少次,泪水潸然而下,流淌枕上。有时
候又忍不住扪心自问,难道我高拱是无能之辈吗?”高拱说到这里,泪如雨下,
再也说不下去了。
“就只有忍耐,只有等待吗?”我问高拱,也在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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