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蜗牛生存哲学(7)
我快步回到书房,关紧房门,端座在几案前,提笔写下《贺少师严阁老七十
寿》。严嵩七十岁寿辰就在眼前,中外衙门、大小官员,都在思忖贺寿之事,我
本预备佯装不知,回避了事的,但是,此时我却以前所未有的坚定,决计要使出
浑身解数精心撰写一首诗作,给严嵩贺寿。
蜗牛这小小的生物,就知道用触角探测身边的险境,不利的时候就收回触角,
向有利的一面探测,直到走出险境。蜗牛尚还知道用触角左右探测,何况人乎?
何况一个志存高远的张居正乎?这样想来,我释然了。
可是,写下了题目,我却不知道如何着笔了。愣了许久,才生硬地写下几个
词句,越看越觉得无聊。写了撕——如此善颂善祷,何异于卖身投靠?撕了写—
—做杨继盛准备拍案而起?做王世贞特立独行?做高拱忍受煎熬?不!不能!
我要做严嵩!出身寒贱,科场——翰林——当国执政,这不正是我张居正要
走的路吗?只不过,严嵩曾经走过的弯路——看重操守行止而仕途蹭蹬数十载,
是我要极力避免的。因此,我留心访得了严嵩的所有经历。操守、行止、学问都
令人赞佩的严嵩,年近五旬还只是留都南京的国子监祭酒,一个无足轻重的闲差
清衔。直到嘉靖七年的夏天,严嵩奉诏到承天祭奠当今圣上的父陵,在奏疏中,
严嵩说祭典之时,大雨骤停,云雾消散,红日再现,群鹊集绕,祥鸣灌耳,此皆
圣天子之祥瑞!据说,当时看到这篇奏疏的官员们,无不为其文词华丽、内容肉
麻而感到脸红。然而,就是这纸美丽谎言,竟成为严嵩官运转机的开始!由南京
国子监祭酒,到礼部右侍郎,再到礼部尚书。此后,严嵩又攀上了当时的首辅夏
言这个同乡,“历考中书谁似者,直从郭令到公身”,“凤鳞瑞世真贤出,日月
光天景运开;身辅虞廷兴礼乐,手调商鼎到公台!”这都是当年严嵩颂扬夏言的
诗作。由此,官途多舛、郁郁不得志的严嵩,转眼间飞黄腾达。
严嵩官运得转,秘诀者何?无非是攀附,而攀附之术,概言之就是善颂善祷。
严嵩年过半百才醒悟,未免迟了些。
况且,已然身居高位的徐阶,尚且还以姻亲攀附严嵩,何况我一个翰林院编
修?我又安慰自己说。
道路传闻,自夏言被杀,严嵩当国,徐阶对严嵩恭顺有加,甚至不惜攀附,
与当年严嵩之于夏言,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中最著者,就是徐阶竟然与严嵩论起
了同乡!严嵩是江西分宜人,而徐阶是应天松江府华亭县人,本扯不上同乡。可
是,徐阶硬说查得族谱,华亭徐家因经商从南昌迁徙于苏州,定居于华亭。于是,
徐阶又是派人到南昌寻找宗亲,又是修建祠堂,须臾间,南昌徐家与华亭徐阶成
了一家,来往不断,走动频仍。我对这样的传闻,本不在意,可是,突然间,又
传出徐阶把南昌徐家的一个侄女接到北京,要嫁入严府的讹言。正当我半信半疑
间,严年的喜帖就分发下来了。举朝公卿、地方官府,都纷纷送程仪祝贺。如此
看来,徐阶已是甘心屈服了。
就连徐阶也屈服了,我张居正夫复何言!难以忍受的煎熬,已经让我心力交
瘁了!我不能再无谓地忍受去了。不能!
握斗调元化,持衡佐上玄。
声名悬日月,剑履逼星寒。
已属经纶手,兼司风雅权。
春华霏藻翰,宫锦丽瑶编。
所希垂不朽,勋业在凌烟。
诗写好了,我恭恭敬敬抄录一遍,第二天又让游七送裱、配上上好的装饰匣,
快速办理停当。这天用罢晚饭,我便拿上手本,坐上腰轿,急急赶往严府。
“喔,张大人也来凑热闹?老夫还以为张大人心系国是,不屑于此呢!”严
嵩草草扫了一眼我的诗作,手捻胡须,不冷不热地说。
以严嵩对我张居正的好感,照理他不会如此冷漠啊!定然是对我上疏言事的
鄙视、挖苦!话语中显然是在嘲讽我上疏之举。
尽管我不曾指望一份上疏,就能立即受到重用,旦夕间执掌大权;但只要朝
廷稍有胸怀,开诚接纳我的建言,以此确立自己在朝野的声望,树立干才形象,
则是完全可以预期的。但是,结果是奏疏留中未发,还引来了当国者的恶感。细
细想来,尽管《论时政疏》没有提及严嵩的名字,对事不对人,也未明显指责圣
上,以使他们从心理上能够接受;但是,毕竟,我揭穿了太平盛世的谎言,把时
局描绘得危如累卵,当国者能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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