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鞑虏围城(4)
以我对官场的了解,无疑,高拱的感叹是对的,一种画策方略,一旦僵化,
就形成了一种习惯,而习惯成自然,要去改变它,就不那么容易了。但这更刺激
了我的好奇心,我诚恳而又急切地说:“中玄兄不能教我?”
高拱在我面前,向来毫无保留,见我这个一向自识甚高的人诚恳求教,便道
:“北虏屡屡犯边,甚而挥师南下,威胁帝都;然北虏果想占我国土,逐鹿中原
乎?至少,北虏眼下并无此野心。屡屡犯边,确是抢掠而已。因何要抢掠?北虏
地处漠北,蛮荒之地,物产不丰,衣食无着,必取之中原。然求取之道有二,一
曰抢掠,一曰贸易。北虏屡屡请开边贸,我朝每每断然拒绝,以为与北虏开贸易,
即降天朝与北虏为对等,有损天朝国威,同时又害怕失控,带来不稳,故一味闭
关,对北虏采取全面封锁政策,北虏屡请不得,惟有抢掠之途矣!”
“中玄兄是说,开边贸?”我的话语中充满兴奋。
“可惜啊,当局不会接受……”高拱复又叹气,“面对所谓国格,所谓人心,
皆不能轻言边贸!最可怜的是,老百姓只知道鞑虏欺负我朝,却不知道这原因在
于当局为保颜面、一意维持以致之;反过来,老百姓又抱怨当局对鞑虏一味忍让,
敢言与鞑虏互惠互利、和平共处者,在老百姓心目中,也就与汉奸无异了!”
“中玄兄——”我不禁为高拱的识见所折服,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情绪,我
吟诵起那首《织妇》:
西北有织妇,容华艳朝光。
朝织锦绣缎,暮成龙凤章。
投杼忽长吁,腻焉中自伤。
绵绵忆远道,悠悠恨河粱。
远道不可见,泪下何浪浪。
安得随长风,翩翻到君傍,
愿将云锦丝,为君补华裳。
“好诗,叔大,好诗!”高拱连连应道。
“中玄兄!”我也激动起来,“国朝中兴,系于我兄矣!我兄不为首相,天
理不容!”
高拱上前拉住我的手,又是感激,又是振奋:“愚兄早知叔大乃非常之人,
有志于做非常之事!拱引为同志久矣!有朝一日得入政府,当行实务,破常格,
新治理,创立规模,为天下开太平!”
“好!”我也一改往日的深沉矜持,颇为动情地说,“若拨乱世而反之正,
创立规模,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即时摆出,此乃中玄兄之事,弟不能也。然则
我兄才敏而性稍急,若使弟赞助,在旁效韦弦之义,亦不可无闻也。弟愿追随我
兄之后,不计利钝毁誉,富国强兵、振兴华夏!”
“耿耿此心,可昭天日!”高拱说着,两行热泪,顺着他那宽大的面颊流了
下来。平静了片刻,高拱擦去脸颊上的泪痕,缓缓道:“叔大可曾思谋过,我辈
期待登政府、执政柄、创相业;然相天下者,究竟要有何等的精神?”
“这……”我语塞。平时,只是怨恨才俊沉于下僚,经天纬地的抱负无以展
布,却不曾想过,作为当国执政者,要有何等精神。高拱猛地一问,我愣住了。
但是,从高拱的语气神情看,显然他早有见解。倘若我支吾过去,恐让高拱觉得
我张居正过于肤浅;而胡乱说来,又恐与高拱思路不协,有负知己之名。沉吟间,
我在猜想高拱会是何样主张,从他平时的言谈观之,我揣度,大抵不过勇于担当
之类吧?于是便郑重地说:“小弟学术肤浅,但对此重大关节,却每每萦怀纠结,
以弟愚见,胸怀天下者,必有大无畏之精神也!”
“嗯。”高拱点了点头,但是从他的神情看,有些勉强,似乎未说到要害处。
“多年来,览史籍、察当下,我有一心得,”高拱神色庄重地说,“相天下
者,即不能有己。当国者只有无我,忘私殉国,方可奉法顺流,安主庇民,勋业
垂而不灭,光藻朗而不渝!”
“是!”我点头,“无己忘我!以相天下!”
“叔大云‘大无畏’,”高拱笑了笑说,“无私方可无畏,忘我无己方可谓
之无私,以此推论,叔大之‘大无畏’,与我之‘忘我无己’亦可谓之相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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