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节:鞑虏围城(10)
但是,徐阶知道,圣上也是怨气难消,一时逞雄,才说出驱逐鞑虏三千里的
大话,满足虚荣心理罢了。冷静下来,他也未必会强令北征。而仇鸾,则不过是
以北征为名,捞取名位。所以,徐阶只是悄悄问了仇鸾一句:“北征果有胜算乎?
望仇帅勿蹈曾铣之覆辙!”仇鸾便震悚非常,当即转汰,闭口不提北征,转而对
促成允贡之议甚为卖力。
可是,在国人的观念中,与敌对一方尤其是欺辱过自己的一方言和平,就是
忍让,就是屈辱。所以廷议和平总不像廷议战争那样令人兴奋。况且,每个人心
里都明白,允开马市,即是忍受屈辱。此等屈辱,臣僚固然可以忍受,圣上能忍
受吗?倘若表态允开马市,会不会让圣上感到是迫他接受屈辱?然则,倘若反对
开马市,就预示着向北虏宣战,此等责任,谁又承担得起呢?万一战端一开,国
朝失利,圣上震怒之间,又要拿臣下出气,反对开马市者,必是难辞其咎,轻者
丢官,重者杀头,真是不堪设想。是故,待宣读了宣大总督苏佑的塘报后,百官
一个个满脸愁容,低头不语。严嵩手捻胡须,不露声色。也许是夏言支持曾铣复
河套之议而遭弃市,殷鉴不远,他不能不小心万分,既不能轻言征战,也不可轻
言互市,只好沉默。
“虏酋俺答亲派长子辛爱,叩关陈款,还留其部下四人以为人质,诚意可期。
朝廷当体恤虏酋悔过自新之诚意,妥为处置。”新任兵部尚书聂豹打破沉默。
仇鸾听了聂豹的话,欣喜不已,忙接着道:“本兵所言极是,虏酋既然有悔
过之诚意,朝廷自当开诚接纳。我皇上神威远播,不战而屈敌之兵,鸾要为我皇
上贺!况允开马市,自可用于缓彼之入,修我之备,夫复何言?”
正是听了仇鸾的话以后,杨继盛“噌”地站起身,大声呵斥他“此言大谬”!
自从杨继盛向我表达了要干一件大事的决心以来,我就急不可耐地等待着他
的举措。但调转朝廷的杨继盛一直无声无息。是他认为时机未到引而不发?抑或
是随着地位和环境的变化,主意也随之改变?然则从今次杨继盛的表现看,他没
有失去勇气,也没有改变他的亢直。可是,想不到这勇气和亢直却在徐阶建言的
允贡互市之事上表现出来了。我既钦佩又多少感到遗憾。
在众人惊愕目光的注视下,杨继盛侃侃道:“兴马市,十不可,五大谬。互
市者,和亲之别也。俺答蹂躏我陵寝,屠杀我赤子,大仇不报,却言和亲,此不
可一也!陛下霄旰所待,指日北伐,圣意已昭天下,今忽更之以和,是失信于天
下,此不可二也!以堂堂中国,与鞑虏互市,冠履倒置,此不可三也!……”杨
继盛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高亢,分明可以看到从他头
上、脸上散发出的缕缕热气,迤逦升腾。
“你小子连虏寇都没有见过,有何资格在这耍嘴皮子?”仇鸾大概早就不耐
烦了,他挥动胳膊,指着杨继盛的鼻子狠狠道。
“大官不言,小吏不得不言之!”杨继盛也不示弱,“要杀要剐,听由圣断!”
严嵩专注地听着杨继盛侃侃而谈,一言不发。
徐阶收敛了笑容,闭目不语。
“仲方——”兵部尚书聂豹叫着杨继盛的字,几次想制止他,都未能奏效。
直到杨继盛慷慨激昻说了半个时辰,气呼呼坐下,文华殿复又陷入寂静。
我坐在几案旁,紧张地看着严嵩,不知道这样的廷议,该如何收场。无论允
否开马市,他这个领衔上奏的首辅,都承担着重大责任,何况还夹杂着与徐阶的
短长之争?对官场中人来说,这样的时刻是严峻的挑战。但是,惟有挑战,方显
示出为官者是否成熟老练。这正是我急切要向严嵩辈学习的地方。
“聂尚书,今次廷议,乃兵部职责之事,该如何向圣上禀报?”良久,严嵩
才缓缓开口道。
聂豹看了看徐阶,见徐阶仍是闭目静坐,便又转向严嵩:“元翁乃代圣上主
持廷议,一切听由元翁决断。”
“老夫无非代圣上主持,兵部职守之事还是聂尚书决断为宜。”严嵩和蔼地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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