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鞑虏围城(13)
凡是人们所关心的事情,总有接连不断的讯息传播。遥远的北边,小小的马
市,似乎牵动着京城臣民脆弱的神经。“俺答亲率部属,入市交易”;“马市一
开,红红火火”,听到这样的讯息,人们不是撇嘴便是摇头,间或露出嘲讽的冷
笑。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又传出讯息:虏酋俺答通过宣大总督向朝廷提出请求—
—部落中的贫穷牧民家中没有马匹,请允许用牛羊交易。
按说,俺答的请求不无道理。而且,既然允开马市,那么允许部落贫民以牛
羊交易,也是顺理成章的,本无不允之理。然则,大家都知道,马市本身就是问
题,这个事实的存在,就是侮辱。所以,满朝对俺答的请求,无不视为得寸进尺
的狂妄之举。没有一个人敢说应当允准。当圣上召对研议答复俺答所请时,首辅
严嵩、礼部尚书徐阶、兵部尚书聂豹,皆噤口不敢言。
“虏酋乞请无厌,岂有此理!”圣上怒气冲冲,“传朕的旨意:各边开市,
悉令禁止!兵部严饬诸将血战立功,有顾望不前者,重治!”
西苑召对的情形当即就传遍京城。圣上禁开马市,血战立功的话,令臣民振
奋异常!有好事者听到道路传闻,甚至“劈劈啪啪”地燃起了鞭炮。酒肆饭馆里,
总能听到发自内心的叫好声。
就这样,圣上发出禁市北征的命令不过旬间,军队即在匆匆整备下集结待发
了。而统帅仇鸾却少有万军元戎的英气,甚至也缺乏跳火坑的悲壮,随着德胜门
城楼上三声“咚咚”炮声,烟雾升腾中,仇鸾挥刀策马,率军出征。
仇鸾的大队人马已淹没在马踏人踢荡起的尘雾中,送行的队伍却还未散去。
首辅严嵩勾头望着仇鸾远去的背影愣在那里,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首辅散班的
话,众人不便顾自散去,或许也不想散去,沉浸在这欢欣鼓舞的氛围里,实在是
难得的经历。
“元翁——”徐阶大声唤道,远远地向严嵩抱拳,“徐某要向元翁贺!当年
未竟之愿,今幸赖我元翁主持得以实现,立不世之功,真是可贺啊!”
“噢噢——”严嵩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徐尚书,所贺何来啊?”
徐阶又把适才的话,大声重复了一遍。
严嵩陡然色变:“军国大事,皆出自圣宸独断,徐尚书何出此言!散班——”
说罢,气冲冲顾自登轿而去。
听了徐阶的话,又看到严嵩愠怒的样子,适才还沉浸在振奋氛围中的文武百
官,须臾间变得沉闷起来,从三三两两悄声议论中,传递出的是对北征吉凶未卜
的担忧。又因为徐阶似乎是故意暗示了夏言极力主张收复河套之事,而夏言正是
因为当年支持曾铣北征的计划而丢了老命,人们不禁产生了某种联想,隐隐感觉
出今次的北征之举势必引发高层的幕后争斗。于是,对北征的欢欣与担忧,对高
层争斗的好奇与忧虑,夹杂在一起,顿成京城官场关注的焦点。
“北征大军,未到大同,即于镇川堡与俺答遭遇,我军奋勇杀敌,斩鞑虏五
人!”出征第六日,从前线传来了第一份捷报。
正当人们急切盼望第二份捷报的时候,突然之间,得到的竟是仇鸾斩首,首
级传示九边的讯息!几乎没有人相信这个讯息是真实的,因为,此前除了听到镇
川堡之战的捷报,并未听到仇鸾失利的讯息。既然并无失利,何以主帅却被斩首?
但是,一根高高的旗杆上悬挂着的血淋淋的人头,打消了人们的怀疑。看着
仇鸾的首级被悬挂在旗杆上,惊诧之余,人们议论的焦点也转向了仇鸾何以被斩
首这个疑问上来了。
“仇鸾在镇川堡与俺答遭遇,只向朝廷报捷说斩敌五人,却未提及国朝的损
失。其实此一役我军即损失将卒四百余人!”
“仇帅报喜不报忧,这自然是有错的,可也罪不当死啊?”
“是呀,一定另有隐情。”
街谈巷议中,对隐情的猜测,一时成为不可或缺的谈资。
这一切,只有徐阶最清楚。徐阶早已密商其儿女亲家——锦衣卫都督陆柄,
在仇鸾北征的队伍里,安插了锦衣卫的探子。仇鸾的捷报还未呈报到御前,锦衣
卫的密报就摆到了圣上的御案上。斩鞑虏首级五人是真,然国朝战死之将卒却达
四百余,而这一点,仇鸾的捷报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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