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骤闻炮声(2)
梁廷枏一愣,尚在斟酌,张维屏却眯着眼睛望着他,见他在犹豫,便拈须微
笑着,且把头仰靠在椅背上,拖长音调说:
“登徒子耳——”
梁廷枏立刻明白过来——“登”字边加立耳,分明是个“邓”,这“邓”难
道是指两广总督邓廷桢?仔细想想,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忙说:
“晚生明白了,邓嶰翁也是主张对鸦片弛禁的,且为此上过奏疏——不过,
年前他还是下令,把个专开窑口卖大烟的何老金给吊死了呀!”
张维屏微笑着摇头,说:“章冉,局外人或许不明白,你我以羊城人谈羊城
事难道还不清楚?处死何老金是在林少穆的札子下达好几天后才做的,邓嶰翁这
是迫于形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梁廷枏想,邓廷桢督粤四年,就这短短四年,鸦片输入由两万余箱猛增到四
万箱,这中间有多少黑幕?此番林则徐巡视海疆,若事事认真,只怕处处与邓廷
桢有碍。那么,羊城岂不要演一出全武行的大戏吗?
梁廷枏尚在感叹,张维屏又说:“林少穆的性格我清楚,犟驴子,脾气倔,
能吃苦耐劳,负重致远,加之这些年来,为皇上办过好几件漂亮差事,因而在浑
浑噩噩的官场算是出类拔萃。不过,办夷务不比治河、行盐,个中学问大得很,
他以前从未接触过,就说对夷人的来龙去脉就远不及你我清楚。你想想,不悉夷
情,何以筹远?”
“不悉夷情,何以筹远”,这八个字真令人警惕。梁廷枏越听越觉得有些意
思,忙说:
“老前辈此说,很有见地,晚生倒想多请教!”
十余年宦海浮沉,与时俯仰,眼看花甲将至,官位仍不过区区六品,眼见老
之将至,张维屏抱定宗旨,抖落一身,毅然告退,安心在江湖上做个闲散看客。
但林则徐是他多年的诗友,禁烟又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则又不得不多想想了。
眼下见梁廷枏问起,一边摇头,一边叹息说:
“朝廷禁烟已非一日,为何屡禁不止?个中其难其慎,内容复杂得很,不是
一句话就能说得清的。此番他奉旨南巡,春风得意,但不知他是否清楚个中的厉
害。要说,我真是为他捏一把汗呢!”
梁廷枏还想再问,不料就在这时,忽听外面锣声铿锵,探头窗外一望,只见
两匹顶马和一队仪仗开道,一顶绿呢顶八抬轿已缓缓来到码头。
梁廷枏明白这是邓廷桢到了。于是,要问的暂时不问,只向张维屏点点头,
二人一齐起身,走到窗前瞧热闹。
果然,总督的八抬大轿刚停下,老迈的邓廷桢才下轿,接官亭里就黑压压地
拥出好一群官员,齐向邓廷桢迎来。为首的是粤抚怡良,他一边向邓廷桢连连拱
手,一边大声说:
“嶰翁,辛苦了!”
邓廷桢也连连拱手说:“辛苦,辛苦!大家都很辛苦!”
紧跟在怡良后面的粤海关监督豫堃,水师提督关天培,将军德克金布,副都
统左翼奕湘、右翼英隆以及粤省的藩、臬两司及盐道、粮道、兵备道纷纷上来请
安,又众星拱月般要把邓廷桢让进亭子里坐。
邓廷桢犹豫着,两边望望,说:“只怕没有坐的时间了——钦差的官船昨晚
已泊花地,距此不过十来里,辰刻开船,顺风顺水,眨眼就到。”
茶楼上的梁廷枏闻言从襟下取出金壳怀表看了看,已是巳时一刻。他想,邓
廷桢说得不错,从花地到这里确实用不了多久。
果然,外面这拨子人才进凉棚,屁股尚未坐热,忽见河堤下气喘吁吁地跑上
来一个材官,对着官亭大喊:
“到了,到了!”
随着这一声“到了”,河堤的炮台上立刻鸣起了隆隆的礼炮,“轰隆”、
“轰隆”、“轰隆”……一连十三响;接着,排在河堤下的几支铜唢呐也“呜啦
呜啦”地吹开来,锣鼓也“叮锵叮锵”地敲起来。于是,才一窝蜂进去的官员们
又一窝蜂似的奔出来,由邓廷桢带着往码头上拥。
见此情景,梁廷枏和张维屏也坐不住了,相顾一笑,从容下楼……2
码头气氛严肃有序——平台上,邓廷桢等文武官员排好班次静静地立着,眼
巴巴地望着河堤下面。不一会儿,终于有人上来了。但最先出现在人们眼帘的还
不是钦差,而是供着圣旨的龙亭,为一顶小小的彩轿,在一组细乐的伴奏下,由
两名差役抬着,缓缓登岸。跟在龙亭后面的才是钦差大人林则徐,此时他一身官
服,面容肃穆,慢慢走到平台上,跨前一步,伴龙亭面南侧立。众官员一见,立
刻上前跪下向龙亭恭请:“皇上圣安!”一声递一声,此起彼落。自称“奴才”
的是旗人,自称“微臣”的是汉官,一跪三叩首,三跪九叩首,马蹄袖甩得山响,
红顶子起落一大片,就如风过荷塘,红绿俯仰,很是整齐好看。一边的钦差代答
:“圣躬安。”然后招呼众人起身,这才算是完成了见面礼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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