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骤闻炮声(5)
——夷人把牛羊肉磨成粉吃,不易消化,所以离不开中国的大黄、茶叶,这
一说法在大清国广为流传,官员们深信不疑。此时的林则徐自然不能脱俗,借此
指斥夷人,尽是微言大义。邓廷桢见状忙插话说:
“广州地处南蛮百越之地,与中原本来有别,何况眼下又来了许多西洋人。
这些番鬼言语怪异,举止乖张,像人不是人,像鬼不是鬼。所以,种种怪现象屡
见不鲜,鄙人在粤四年,就只漱口,从不刷牙。”
林则徐偏过头,向邓廷桢微笑点头,又随口问道:“嶰翁,广州城的夷货多
不多呢?”
邓廷桢一听,就如和尚敲木鱼,一连几个“多”,又说:“广州市面可谓夷
货充斥,英吉利的布匹、呢绒,美利坚的五金用品,应有尽有;至于什么西班牙、
葡萄牙、意大利以及荷兰、丹麦等国商人带来的货物,也都品种齐全,争奇斗巧。
不过,夷人不要制钱只认银子,只要有白花花的银子,什么都可买到,可惜一般
的老百姓买不起。”
总督说开了头,豫堃及一边的将军、都统也都跟着夸夷货。坐在左边的怡良
一直未插上话,他任粤抚才半年,是从偏远的云贵调过来的,因为平时与夷货接
触不多,且未听出钦差的微言大义。因此,一说起夷货,毫不收敛,说:“其实,
夷人的东西,除了鸦片是害人之物,其余各物件,倒是全招人喜欢的。像羽纱、
毛料、呢绒,那是用机器织出来的,比内地土布机织的强多了,不但品种好,花
色多,又柔软,又结实,价钱也不很贵。还有什么打簧表、自鸣钟,做得更是奇
绝,那金光灿灿的打簧表甚至可藏在荷包里,不吃饭不喝水,整天就‘嚓嚓嚓’
地走着,小巧玲珑,到夜间没灯,只要一摸推杆,这表就可报出时辰,丝毫不爽,
富贵人家每以此物夸示于人,就是内地来粤的官员,也往往买这类夷货回去送人
情;另外,平民百姓无钱买得起大宗物件,便购一些小物事,小小的铜纽扣一钱
银子可买一包,那东西做得好,缝在衣服上,比布纽扣既阔气又方便;至于夷人
使用的洋钱,什么大髻、小髻、蓬头、蝙蝠,虽然花色繁多,重量却都是七钱三
分,使用起来比用纹银方便。总之,在广州,无论贫富,也无论贵贱,对夷货都
不嫌弃。广州人虽都骂夷人做‘番鬼’,却都喜欢夷玩意儿,每有夷船拢岸,都
挤到码头上看稀奇;谁见到夷货都会伸出拇指赞一句‘顶呱呱’!”
眼见众人如此夸奖夷货,林则徐不由微微叹气——什么羽纱、呢绒,什么打
簧表、自鸣钟,一言以蔽之,欧雨东渐,正慢慢地浸润神州大地,广州不过得风
气之先。银贵钱贱的局面是怎样形成的,小百姓为什么就缴不上捐税?原来还不
止鸦片,而答案就不经意间,从这班官员口中闲闲道出,这正是自己陛辞时,皇
上对自己所说的隐忧,是皇上寝食难安的症结!
他不想在这样的场合说三道四,要说便只能说些“严夷夏之大防”等套话,
但又似乎有些操之过急,自己初来乍到,应该慢慢熟悉情况,岂可随意指责?
他只好转移话题,接着就谈起了广州的气候,元宵才过,北方尚冰天雪地一
派隆冬景象,岭南却早已桃红柳绿,燕舞莺歌……
大庭广众,泛泛而谈,并未涉及公事,不一会儿,午宴便安排好了。有材官
进来在邓廷桢耳边低语,邓廷桢于是离座伸手肃客。就在这时,一道白光在林则
徐眼前一闪,他吃了一惊,追着望去,原来白光来自邓廷桢——此翁无名指上,
戴着一只硕大的镶金刚钻大戒指,阳光下,白光就由戒面反射出来,刺人眼目。
林则徐想,这不也是舶来品吗?4
午宴拖得很长,散席时差不多已是午后三刻,将军、都统及司道各官纷纷告
辞,林则徐乃留邓廷桢、怡良、豫堃在行辕说话。
这回是在书院的西斋,书库所在,室雅人静,细话长谈。戈什哈上茶后,躬
身退出。接下来,林则徐终于谈起了公事,开口就直奔主题,问起年前发生在广
州的与夷人冲突的事。
原来自去年全国各地奉旨查禁鸦片后,两广当局在邓廷桢的布置下,同时采
取了严厉措施,尤其是对开设窑口的大烟贩,更是痛下杀手,毫不留情。而居住
在十三行的外国商人,尤其是鸦片贩子,对这一行动很是不满,他们借机滋事,
就在林则徐来粤的途中,为处死毒犯何老金一事,广州市民与居住十三行的夷人
爆发了大规模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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