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骤闻炮声(6)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这以前,广州当局曾在澳门公开绞杀了一个叫郭亚平的
烟贩,于夷人有很大的震动。此番大搜捕时,又抓到一个名叫何老金的大烟贩,
此人开设窑口多年,不但引诱本地良民吸毒,且向内地走私鸦片,罪恶深重,民
愤极大,捕后于去年十二月十二日判处绞刑,立即执行。官厅为造声势,决定把
刑场设在新豆栏广场,那里不但开有十三行商馆,所有对外贸易都在那里进行,
且是夷人聚居区,若将毒贩在那里处死,警示作用将会更大。
不想这里差役才将绞架竖起,住在商馆内的夷人便群起阻挠,围观的广州市
民大多对鸦片贩子恨入骨髓,见夷人想要干涉,都自动上前与之理论。由口舌交
锋到相互推搡,最后终于交手,一时石头瓦片纷飞,商馆内的夷人,甚至拿出了
私下藏匿的来福枪。眼看就要出人命,邓廷桢只好飞檄催调大鹏协副将带着大队
兵丁赶来制止,费了许多唇舌,最后又将死刑改在另地执行,才将骚乱平息。
林则徐听得十分认真,夷人闹法场的事,他在南下途中便听说了。但邓廷桢
在叙述时,不知是有意还是疏忽,有一件事竟然没说,这就是自己南下途中,曾
点名要抓捕的几十个有通敌嫌疑的官吏和大毒贩,其中就点到一个英国商人查顿
的名字。此人在广州开设查顿·孖地臣洋行,专门从事鸦片买卖,在所有鸦片贩
子中,数他时间最长数量最多,一旦抓获,应该处以极刑。可邓廷桢接到钦差手
令后,虽会同布政、按察两司,照单捉拿了有关人犯,却没有抓住查顿。按说,
这是一个不小的失误,认真追究,邓廷桢要受处分,可林则徐明白,个中有许多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要搞清也得放在下一步。所以,邓廷桢说到查顿已逃走
时,他只冷冷地瞥了邓廷桢一眼,没有深入追问。待邓廷桢说完半年来的布置,
端茶润嗓子时,才闲闲问道:
“那个英吉利国的女主不是派了个叫义律的监督官吗?面对广州雷厉风行的
局面,义律有何反响?”
怡良到粤不过半年,对广东情形虽不及邓廷桢掌握得多,可也不愿枯坐,见
邓廷桢在喝茶,忙代答道:
“义律的监督衙门设在澳门,他只在十三行租了一套公事房,每月来查看本
国商民的往来业务,完事便仍回澳门居住。据南海县令报告,这义律也是对鸦片
深恶痛绝之人,曾一再警告本国商人不要从事鸦片买卖,尤其是得知我朝廷严禁
鸦片的消息后,于年前又来过广州,在商馆张贴告示,警告夷商再不要做违法买
卖。甚至说,若中国人因贩卖鸦片被处死,你们也难逃罪责。”
——义律居然也对鸦片深恶痛绝,这是林则徐到粤后才听到的新闻,他于是
不假思索地说:
“夷人以区区一丸黑土,换我雪花白银,这义律居然会对鸦片深恶痛绝,这
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们也信吗?”
邓廷桢放下茶盅,连连摇头说:“番鬼的话是鬼话,当然信不得。不过——
据我所知,番鬼有红、白、黑三种,就是国别,也有英吉利、美利坚、葡萄牙、
荷兰等名号,他们赖我中华的大黄、茶叶为生,不能或缺;另外,他们也喜爱我
们的瓷器、生丝。据说,他们把这些东西运到夷地,获利十分可观,这以前为争
夺利益,彼此常使用手段攻击对方;又为了讨好我们,居然也口口声声,大讲仁
义道德。义律申禁鸦片,大概就基于此。”
林则徐点点头,又问道:“这义律是何资历?”
邓廷桢矜持地说:“道光十三年后,英夷朝廷推行自由贸易,东印度公司失
去对华贸易垄断权,驻广州的大班随即取消,改由监督管领商务。据说,监督又
称领事官,是他们女主派出的官员,甚至享有爵位。因此,所有来华的英商都得
服领事管。几年来,他们的领事已换了几个,首任名律劳卑,义律为第四任,关
于他的具体情况,厚庵比我更清楚。”
豫堃忙接言说:“义律是前年接任领事的。到职后,携妻女居澳门。此人年
纪在四十上下,像所有的番鬼一样,生得高大威猛,虽也出身贵族,但与首任领
事律劳卑不能比。那个律劳卑在英吉利国享有三等爵位,义律家族虽也有爵位,
却由伯父承袭了,他本人只是一名海军大佐,大约只相当于我们武职的四品游击。
不过,他来华已有不少年了,还在律劳卑出任领事时,便是律劳卑手下的幕僚,
因而对广东官场十分熟悉,对中华的文物典章也能一知半解,就是用中文出的告
示,也文从字顺的。所以,不能把他当做一般的番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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