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骤闻炮声(7)
怡良却于一边不以为然地摇头,说:“番鬼多是嗷嘈舌,模样丑陋,举止荒
唐,说人不是人,说鬼又不是鬼,凡我衣冠之士都不愿与他们打交道。再说,义
律充其量不过一四五等的佐杂官,又岂能了解我中华的文物典章?就算略知皮毛,
无非也是汉奸调教的。”
义律是否只四五等的佐杂官,夷人是否熟悉中华的文物典章,林则徐一时也
说不明白,甚至连他们生自何地,来自何方,也说不清楚——唐代文献中,称来
自南洋一带肤色较黑的土人为“昆仑”。房玄龄编的《晋书·后妃传》中,就有
“昆仑”一说,而裴铏写的小说《昆仑奴》里,那个磨勒还是个侠客,行侠仗义,
助人为乐,但这“昆仑”是否就与眼下随番鬼来华的黑奴同类呢?不清楚,要彻
底搞清他们的来历,可是一个大题目。所以,作为钦差,林则徐只能就事论事,
对中间有汉奸作怪表示认同,于是,神情严肃地说:
“我早年供职京师时,便见过来华报聘的使团,确有红、白、黑三鬼之说,
广州既为通商口岸,自然三鬼麇集。不过,番鬼虽然厉害,毕竟来自远方,没有
内鬼,焉能引来外鬼?据我所知,眼下广州仍有不少内鬼,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是最需防备的。年前嶰翁虽抓捕了好几十个,但仍有不少漏网之徒,要细细清
查,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要动番鬼,便要先将这班内鬼一网打尽!”
此言一出,各人表情不同,邓廷桢呆了半晌才缓缓言道:“内鬼之说,一语
中的,不过……这事儿其难其慎,不是一句话可说清的。我看,少穆这一路旅途
劳顿,宜好好休息,具体办法,容改日再议?”
林则徐明白,初次相见,只能先熟悉情况再说,于是点头说:“好的,好的。
晚生这里草拟了一张到职视事的告示,无非例行公事,要尽快张贴出去,先请老
前辈过目。”
说着,令幕僚彭凤池拿出事先拟好的一张草稿出来,先向怡良和豫堃笑了笑,
转而递与邓廷桢。
这是钦差大臣到达后必要走的程序,算是公开正式亮相,邓廷桢清楚这些,
只点点头说:
“这是应该的,我也不必看了,就安排他们抄写、张贴好了。”
说完,和怡良等人一齐告退。5
第二天,林则徐循例出门拜客,除了总督、巡抚、将军、都统等头面人物,
司道及在籍士绅中,还有不少旧属和朋友,都要一一上门作礼节性拜访。因为忙,
要拜的人又多,所以,只能走过场。有的一杯清茶,略述寒温;有的三言两语,
一揖而已。直到太阳快当顶了才来到粤海关,豫堃早已在署中迎候。二人脱去公
服,换上便装,稍事寒暄便到了午餐时间,豫堃已准备了小型午宴,且请自己的
幕僚、林则徐的学生郭桂船作陪,老友面前,林则徐也就不讲客气了。
海关隶属户部,监督一职却是内务府的人,虽只是个四品官,却是全粤最肥
的缺。据外间传言,一年下来,就是良心不太黑的人也可净得二十万白银,这是
总督或巡抚远不能比的。另外,海关监督还是皇上的亲信,皇室每有喜庆,办皇
差就是海关的事,因而与宫中消息常通,耳目直达皇上的左右。基于这些原因,
出掌海关的官员全是八旗亲贵,汉官不能染指。
林则徐想,此番差事棘手,豫堃地位特殊——自己若想完成皇帝的使命,岂
能没有豫堃的支持?所以,匆匆拜过所有该拜的人,也谢绝了这些人的宴请而到
海关来午餐,无非是想利用这段时间和豫堃作一次长谈,先探一探个中底细,好
作打算。
豫堃也清楚林则徐的意思,饭后便屏退闲人,二人一同进入上房,仆人献上
清茶后躬身退去。林则徐坐在客座上,手持茶盅,一边用盅盖慢慢地拨那欲沉欲
浮的茶叶,一边打量面前的朋友:年近半百的豫堃,虽略显发福,但面上仍能保
持白里透红的肤色,衣着光鲜,佩饰讲究——红宝石结顶黑缎子瓜皮帽,湖蓝绸
面丝绵长袍,外罩玄色马甲,黑缎子扎脚裤,白布袜套黑色直贡呢面双梁便靴,
左手拇指上戴一只硕大的祖母绿扳指,无名指上也戴一只镶金刚钻的戒指,上衣
襟上还吊着一根粗粗的金怀表链,那轻裘缓带、优游闲适的模样,与富家的公子
哥儿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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