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骤闻炮声(8)

　　看到这里，林则徐不由感叹：八旗亲贵，见过不少，虽说从龙旧臣，丰镐世
家，但两百年来，朝廷雷霆雨露，苦乐不均。不少人位居要津，丰衣足食；也有
不少人穷极斯滥，日食不敷。就说豫堃，在内务府任职时常捉襟见肘，日子过得
并不宽裕，今昔对比真不啻霄壤。不由想，这一任海关监督下来，豫堃究竟要挣
个怎样的盆满钵溢呢！

　　正用象牙签子剔牙的豫堃发现好友眼光有异，不觉有些发窘，只好端起茶盅
向客人举了举，说：“少穆兄，这是什么茶，你喝出来了吗？”

　　这一问，终于让林则徐回到现实中来。生长在茶乡福建的他，自然一眼就可
瞧出是什么茶。可此刻他的兴趣不在茶上，仅含糊地说了一句，回答了“什么茶”
后，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

　　“厚庵，愚兄是刻意到你这里来讨教的，不想你也未能免俗，饭桌上尽说一
些不着边际的恭维话。眼下你就用不着再‘灌米汤’了，我想听几句实在的。”

　　“灌米汤”就是奉承，林则徐是个实在人，不喜恭维，豫堃记起这点，只好
微笑着否认说：“不，不，不，这不是‘灌米汤’。在愚弟看来，兄长素有大志，
此番捧檄南巡，皇上寄托殷殷，不正是云从龙、风从虎，畅行其志的时候吗？所
以，我只想跟在你身后多学习、多历练，难道这不是大实话？”

　　林则徐笑着摇头说：“不实不实，你比我才小几岁，还说这样的话？再说，
你来粤多年，对这里的情形比我清楚。所以，我来就是要听直言，听警句，听告
诫，这在别处是听不到的。你说皇上‘寄托殷殷’，可就因这四字我才感觉到担
子无比沉重，因而自拜命之日起，心便一直悬着！你若也是哼哼哈哈的，愚兄再
向何处讨教去？”

　　听他这么一说，豫堃颇费思量——他在京师及宫中都有“耳报神”，自然清
楚皇上派林则徐巡海的决策过程，也设身处地为林则徐想过。眼下面对好友，本
应畅所欲言向他交底，无奈自己身在局中，有些话牵三扯四，碍上碍下，又如何
直说得？考虑再三，竟试探性地反问道：“仁兄既然想听大实话，那么，我倒想
问问，你南下时他人有何评论？来粤途中，是否也有逆耳之言？”

　　这一问，果然问到了关键处，林则徐一愣，说：“厚庵，要说逆耳之言，不
但尽有，且口径如出一辙。”

　　豫堃点点头，又问道：“都是什么人，具体是哪些话呢？”

　　见豫堃连连追问，本是谈兴极浓的林则徐，突然有所顾忌，怔了好半天，才
吞吞吐吐地说：“这个，嗨，见仁见智，一言难尽。”

　　——去年，鸿胪寺卿黄爵滋上疏主张严禁鸦片时，皇上曾将黄爵滋的奏疏抄
件发往各省交督抚们讨论。全国二十多名督抚中，仅两江总督陶澍、四川总督苏
廷玉、河南巡抚桂良及林则徐附和黄爵滋的主张，其余大多持异议。试想，一项
关乎国计民生的大政，附议的仅四人，彼此力量的悬殊，自不消说了。而这些情
况豫堃是清楚的，无须复述。但去年冬天，自己奉旨北上途中，在直隶的安肃县
曾与大学士、直隶总督琦善相遇。琦善大概猜到自己即将肩负禁烟使命，开口便
提出“毋启边衅”的警告，令自己很是不快；面君之后，果然被皇帝任为钦差，
并破格授权，颇令同侪羡慕，但也招致首辅穆彰阿的嫉妒——那天在军机处领取
钦差大臣关防时，穆彰阿的口气不冷不热，绵里藏针，自己不是不清楚。仔细想
想，穆彰阿身为领班军机大臣，皇帝的心腹，朝堂上一言九鼎；琦善是朝廷重臣，
疆臣领袖。此二人若从中作梗，禁烟大事能不跬步维艰？为此，离京前夕，拜会
自己的座师沈维时，谈到任事艰难，前途难测时，就曾袒露胸襟并说出“死生命
也，成败天也，苟利社稷，不敢竭股肱以为门墙辱”的话。这语气，颇有赴汤蹈
火、在所不辞的意味。

　　——这些细节，豫堃是不清楚的。但是，琦善、穆彰阿都是旗人，与豫堃有
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琦善，与豫堃同出正黄旗下，彼此关系一定是不错的，
这些情况又怎么能与豫堃说呢？林则徐犹豫半晌，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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