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骤闻炮声(9)
“厚庵,京师有些人言三语四不必说它。可就在广州就在今天,还有人警告
我说,决不能与夷人翻脸。你想想,皇上遣我来广州是为何事,不与夷人翻脸,
能成事吗?”
“京师有些人言三语四”,豫堃一听就明白是指哪些人,林则徐不肯说破豫
堃也好理解。但一听广州也有人主张不要与夷人翻脸,豫堃不由好奇,忙问道:
“此时此刻,广州也有这样的人?我不信!”
林则徐不屑地说:“不信?刚才我去张南山府上拜访,他就对我提出了警告。
他是我多年的诗友,自然是好意,我也不能怪他。”
豫堃一听是张维屏,立刻放心,忙用白白胖胖的手指点着茶几说:“张南山
生于本乡本土,耳濡目染,对夷人知之甚深,这么说绝非泛泛之谈。再说,他一
向深居简出,很少谈国事,更不涉足严禁与弛禁之争。今日肯在你面前说直话,
还真难得呢!”
林则徐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冷笑一声说:“厚庵,严禁、弛禁之争,
已成过去,今天,皇上力排众议,特将愚兄派来巡视海疆,这表明禁烟已是既定
国策,再争似无意义!”
豫堃见一提弛禁与严禁,林则徐便有些敏感,本想回避这个话题,但面对好
友实心请教,若再东一句西一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便是有意生分了。想到此,
他微笑着摇头说:“我看兄长有些事还是必须考虑的。所谓‘凡事预则立,不预
则废’,又说‘知难有备,乃可以逞’,我兄眼下肩负天大的使命,能不方方面
面都想周全?”
这话林则徐很受用,忙点头说:“这就对了。愚兄今日来此,就要听你说如
何预,如何备。请继续吧!”
豫堃犹豫着说:“我想,张南山说不可与夷人翻脸,究其原因,无非是夷人
船坚炮利。五年前卢厚山的故事就摆在面前,英夷才两艘兵船闯入内河,虎门炮
台近百门大炮不能阻挡,只因律劳卑后来病死澳门,此事才不了了之。为此,皇
上曾严旨痛责两广官员,谓:‘看来各炮台俱系虚设,两只夷船,不能击退,可
笑可恨,武备废弛,一至如是,无怪外夷轻视也。’卢厚山因此受到革职留任的
处分。仁兄好好想想,卢厚山几十年仕途蹭蹬,无论平回乱还是平湖广瑶乱都曾
参与,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偏偏就在夷务上栽了个大跟斗。说起来,还不就
是败在‘船坚炮利’四字上吗?”
“厚山”是前任两广总督卢坤的表字,五年前在广州曾与英国派来的第一任
领事律劳卑大起冲突。律劳卑以两艘军舰直闯内河,虎门炮台竟未能阻挡。此番
林则徐动身之前,便将那次事件的有关文件细读了一遍。听豫堃一说,手指连连
点着茶几说:“正是这话,正是这话。要说,眼下愚兄的处境,比卢厚山更艰难。
厚庵,到时我有难处,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豫堃微笑着说:“你是钦差,名尊位崇,还要我救,这不是说笑话吗?”
林则徐却说:“厚庵,这不是说笑话。你想想,夷人以一丸黑土,换我雪花
白银,个中好处不必说了。我们要禁烟,就是断夷人的财源。因此,说‘不要与
夷人翻脸’是一句大废话——就是我不与他们翻脸,他们也会跟我们翻脸的。为
此,筹办海防,势在必行,这事儿没有成堆的银子是办不成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吗?”
听林则徐如此一说,豫堃哪有不明白的?可他更明白林则徐接下来还要说什
么,眼睛眨几眨,期期艾艾地说:“少穆,你的意思,我清楚,你莫非……莫非
想打海关的主意?”
怎么不是呢?所谓“千里来龙,结于一穴”,豫堃并不愚钝,一句话便将谜
底挑穿了——林则徐尚在南下途中,就在考虑海防的事,同时也为经费犯愁。大
清国库空虚,各省财政都是寅支卯粮,江苏、湖广如此,广东估计也好不到哪里
去。但办海防需一笔不小的经费,钱从何来?他搜索枯肠、一筹莫展,恰在此时,
学生郭桂船把梁廷枏新编纂的《粤海关志》寄了来,他就在中途将此书细读了一
遍。知道自道光元年以来,粤海关的税收总数早超过了三千万两白银,想想,只
取十分之一便是三百万,足够建炮台、办团防了。为此,他把目光瞄向了海关,
且清楚海关由户部直管,督、抚无权支配,只有说动了豫堃,事情或有希望。眼
下见豫堃自己提起,指关节立刻连连敲着茶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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