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生死恋情(10)
张德辉说:“你不明白,我早就想回去,接了这信,就像瞌睡遇上了枕头。
不过,思来想去,也有把握不定的地方,还非和你商量不可。”
梁约翰说:“有什么把握不定的呢?官府需要通夷情、懂夷文的人,符合这
两条的人在广州或许难觅,可于你不正合适吗?!”
张德辉苦笑着说:“我的老弟,你和我犯了同样的错误。你可明白,这‘通
夷情、懂夷文’不就是做翻译吗?这是必须中西文都来得的人。可愚兄我呢,若
说夷情,在外十年,自然是通晓了,至于夷文,不说书报,就是古典名著,我也
能通读,把大意说给人听是不难的,差的就是笔译。你清楚,出国前我在家中才
读过两年私塾,下南洋后,为了谋生,更没有机会留意时文,眼下可以说是早和
《四书》《五经》拜拜了。此去海关当差,拿起夷人的文报,若豫大人没时间听
你说,而是要你写与他看,或者翻译成中文上奏与皇上看,白话文可上不得台盘,
我又如何来得文言文?就是那一手毛笔字,也实在是羞于见人。所以,想来想去,
立刻就想起你,在我眼中,你中西文程度都比我强,‘之乎者也’更是随口就有
——所以,我想问你,原先跟我说过想回国的话还算数不?”
听他这么一说,梁约翰不由沉吟。
昨天在海滩上,他在凯茜面前并未吐露真情——黄昏向海,其实是那难以排
遣的乡情,可面对凯茜火一般的恋情,他实在不忍将“离别”二字说出口。再说,
以自己的条件,身为逆犯的儿子,父亲仍被通缉中,只要官府不取消通缉令,自
己回国便有风险。再说,学业尚未完成,也有些舍不得。四年前马礼逊逝世后,
儿子马儒翰一边担任义律的秘书,一边也接手“马礼逊教育会”工作,并想在澳
门办“马公书院”。他早和梁约翰约好,毕业后即去澳门任教,梁约翰于是和凯
茜商定,明年学业完成后就结婚,然后双双去澳门。为了实现这一愿望,梁约翰
不久前还用父亲名义,向在广州的长辈梁廷枏写信,试探回国的可能,可至今尚
未收到梁廷枏的回信。眼下辉哥要他立即放弃这里的一切去广州,另谋出身,这
于梁约翰来说是太突然了。
他的犹豫全写在脸上了,张德辉看了,便滔滔不绝地下说辞——这以前,他
因身处异国,不得不入乡随俗,因此,也曾去教堂做礼拜,但在他看来,上帝虽
讲博爱,讲平等,但那是针对白种人的,黄种人享受不到这种待遇;又说,他听
这里的同乡说,这以前华人在南洋种橡胶树、开胡椒园,勤勤恳恳,流血流汗,
是这里的主人,可荷兰人、葡萄牙人和英国人先后闯进来,建炮台,置官署,收
租税,俨然成了主人,不但大肆屠戳先来的华民,且将华民视为无教的、未归化
的民族,千方百计地压迫他们。就以槟榔屿为例,这以前,那里十分富足,白人
来后,手拿《圣经》,传播福音,待站稳脚跟,便将他们的财富一一掠夺。所以
他们说,白人来时,手上只有《圣经》,没有财富,眼下他们手上虽有《圣经》,
财富却都到白人手上去了——白人口中虽说平等、博爱,但其中大多数人虚伪无
耻,是裹着文明面具的强盗,你可千万要谨慎。
张德辉又说:“兄弟,我清楚,你父亲两次吃冤枉官司,所以,对那班贪官
污吏恨之入骨,官府若不取消通缉令他是回不去了。不过,我很想提醒你,国恨
和家仇是有轻重的。眼下的国恨是什么?是那些鸦片贩子,这些家伙不但唯利是
图,且胸中藏奸,用意深远。你以为他们把鸦片整船地运往我们大清只是图利吗?
告诉你,图利还是次要的,害人才是主要目的。听说朝廷已派出姓林的为钦差大
臣,专办海口事务。兄弟此番回去,如能有机会见到林钦差,一定要陈明鸦片的
危害,请钦差禁绝这个毒魔。”
昨天在海滩,梁约翰与凯茜正是讨论这个问题,眼下听辉哥如此咬牙切齿地
一说,不啻空谷足音,立刻认同,但仍说:
“辉哥,此说我是百分之百地赞同,昨天还和朋友在骂鸦片贩子呢。所以,
你要回国去面谒林钦差申明态度,我是坚决支持的,也恨不得马上就随你回去。
只是——只是我与你有所不同,这中间窒碍很多,一时和你也说不清,你能不能
暂缓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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