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不守规则(3)
裨治文说:“说归说,但眼前的清国,正是圣经上说的,那个拒绝文化洗礼
的铁门之城,要攻开这道铁门,必借助坚船和利炮。”
二人正说着,只见商馆的人纷纷往外走,有人从门口瞥见伯驾,忙朝他们大
声喊道:
“嗨,伙计们,你们还不知道吧?十三行的伍浩官等人已被钦差大人锁起来
了,正枷号示众呢,瞧热闹去吧!”
二人一听“枷号示众”,不由精神一振,忙停止讨论。裨治文拔腿就往外走,
伯驾却去另一房间寻找画板和画笔,操起这两样东西跟在裨治文后面,急急忙忙
往怡和行去……20
伯驾等人赶到怡和行时,只见商馆内早已人头攒动,聚集了好多人。他们中,
有颠地及查顿两大公司的高级职员和翻译、秘书,也有长期来华做买卖的各国商
人,还有美利坚的领事官斯诺、荷兰国领事官番巴臣等,他们都是听到广州风声
紧急的消息后,特地带着随员从澳门赶来的——可以说,这次不待伍浩官拿出自
己的名片——颈上戴着大木枷穿街而过便是最好的邀请函,因此,所有的外商得
到消息,都觉得自己有责任要来。
这么多人挤在伍家东西两个大客厅里,把好几排红木太师椅和洋式沙发都占
领了,后来的客人便零零星星的在门口、过道或走廊里站着,或傍着厅中大木柱
和楼梯站着。裨治文不是生意人,仅仅是来看热闹的,在走廊里遇到一个朋友,
便被朋友拉着并排坐在朱漆栏干上,留神客厅的动静;伯驾要作画,非进客厅不
可,他在厅中端详了好半天。这是一间仿法国路易时代装饰的大客厅,边上有一
条实木大扶梯直通二楼,两边是装饰着花隔板的扶手,楼梯板油漆铮亮,光可照
人。他便在扶梯上坐着,因地位高,整个客厅的活动可看得清清楚楚,开会时上
下楼梯的不多,他可冷眼旁观,潜心描画。
此刻的客厅里静悄悄的,一向笑脸团团的伍浩官,正哭丧着脸,向外商叙述
在行辕所受到的非人道待遇。他是主人,应该坐在主座上,可无论洋沙发还是中
式太师椅,都有高靠背,这于颈上的木枷有碍,他只好坐在临时搬来的板凳上,
其他行商也并排坐着。眼下,板凳上的伍浩官正述说经过——上午在行辕,盛怒
的钦差大臣如一只狮子,咆哮着,向他们扬着拳头,罚他们跪在坚硬的地上达两
个钟头。须知他们都是体面的纳税人,在广州城原本受人尊敬,且年过半百,个
个头上捐了顶戴,算是体面的绅士,可就因你们拒绝缴出鸦片,钦差大臣便将责
任一股脑儿推到他们身上。不但当堂斥骂、羞辱,就是放回家也不准除掉颈上沉
重的木枷,除非你们遵照他的命令,缴出所有的鸦片,并同意具结。不然,他们
不但不能取下木枷,且有杀头、抄家的危险。
伍浩官哀哀诉说,楼梯上的伯驾边听边构草图——多么阔气的囚犯啊,镶红
宝石的黑缎子帽,宝蓝色倭缎长衫,浅灰色湖绸马褂,单梁黑缎子浅口鞋,襟上
吊着瑞士纯金打簧表,左手无名指上,更是戴了一只好几克拉的白金大钻戒,那
钻戒工艺考究,美观大方,一看便知是伦敦珠宝行的上上佳品。而与这身打扮不
合拍的,是颈上那面硕大的木枷,还有上面盖着朱红大印的火漆封条。伯驾清楚,
没有钦差大人的命令,私揭封皮,肯定马上就会发现,从而加重处分。于是,伍
浩官只能老老实实地戴着,为减轻肩上压力,便用双手托住木枷的边,那颗头在
枷内扭来扭去,显得痛苦万状。
伯驾又打量那枷,一块厚厚的双合大柏木板,重量足有四十磅,中间挖一个
洞,尺寸刚好卡住一个人的颈根。他的十个伙伴装束大致和他差不多,都很阔气,
其中有一个已须发全白,也都扛着同样沉重的木枷,排在伍浩官身后,哭丧着脸,
如一群卡在铁夹子上的老鼠,看着的确很可怜。
伯驾想,伍浩官是一个标准的国际化商人,他的行为举止,高贵而富有教养,
所做善事是任何清国人都无法比拟的。偌大的广州城,像他这样富有、体面的绅
士,随便走到哪个角落,都应该有人向他点头哈腰,表示恭敬。万不料情形恰好
相反——他的富有竟成了罪恶,成了官府向他开刀的借口,过去种种善行统统不
起作用,因为钦差大人不待见他,要他戴枷便只能老老实实地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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