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不守规则(4)

　　身为外科大夫的伯驾，同时也是一个法学爱好者，曾翻阅过由小斯当东译成
英文的《大清律例》，对清国的刑法有一定的了解，但让他印象最深刻的，并不
是清国抽象的法律条文，而是托马斯·艾林的一幅铜版画。那是在一个朋友家看
到的，画面是一个被判“枷号”刑的清国男子，单腿跪在地上，押解的士兵手持
皮鞭，毫无表情地站在一边；而另一边则是犯人的妻子，正在给丈夫喂饭；最让
人不忍心的是犯人那个不满十岁的孩子，竟挤在一边替正在吃饭的父亲托起沉重
的木枷，为他减轻肩部的压力。

　　伯驾看到这幅画时非常惊异，在他们的祖国，在摆脱了英国的殖民后，许多
有良知的人仍为民主和人权而奔走，除了黑奴和印第安人尚未解放，普通的平民
再也不会遭受肉刑了。因此，伯驾不能理解清国朝廷的官员，为什么要用这种手
段来对待自己的人民，更不能理解的是，围观的人为什么这么冷漠，竟把残酷的
场面当做普通的热闹看。

　　后来，伯驾来到广州，比这更残酷的场面有幸看得更多，已见惯不惊了。但
今天仍很诧异，因为这以前，被判枷号或者更残酷的死刑的多是无告的穷人，而
伍浩官却是世界首富，追随他左右的，个个都是体面的绅士，绅士居然也遭受肉
刑，而且是在没有律师辩护，没有经过陪审团的法官审判、没有具体定罪量刑的
情况下。

　　想到这一层，伯驾觉得真不虚此行，应该把这难得的场面画下来，不然，今
后恐难找到这么好的素材了。想到此，他手中的画笔挥动得更快了，几下就把基
本场面和人物勾勒出来了……

　　这里，伍浩官的叙述已近尾声，他除了劝说商人们服从官府，又以这样的话
作结：

　　“各位，我们临走时，林钦差传下谕帖，令你们迅速缴烟，不然，他将派兵
包围商馆，并立即封舱闭关，断绝所有贸易！”

　　说完，果真又拿出两份上盖鲜红大印的谕帖。

　　谕帖仍由鲍鹏翻译，这回大家听得较上次认真，一句句几乎全听进去了。待
鲍鹏念完，众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

　　忽然有人扬起手，打了一个漂亮的响指，这是要发言的前奏，大家把目光投
向他，原来打破沉默的，是双手一直交叉放在胸前，靠木柱站着的美国奥立芬特
洋行大班C.W.金谷。

　　“我发表个人之见。”身材魁梧的C.W.金谷是个正经的买卖人，这些年在广
州经商，不但很少参与贩卖鸦片的罪恶勾当，且对鸦片贩子十分厌恶。所以，今
天一开口便先把自己与鸦片贩子区别开来，说：“各位，鄙人是个正经的、合法
的商人，这以前就多次向我的公司职员打过招呼，这就是违法的买卖决不能做。
尤其是违反人类起码的良知和道德的事不能做，若有人做了，被清国官府抓住了，
那就别想得到我的怜悯，我将毫不犹豫地开除他。所以，这些年来，我们从未向
清国销售过半箱金花土。因此，我们不存在缴烟的问题，我们也愿意具结，因为
这对我们奥立芬特来说，等于是重复一次从未违反过的诺言。”

　　确实，C.W.金谷很少参与鸦片买卖，其他美国人中，虽也有不少人把劣质的
“金花土”从土耳其运到广州，因价格较便宜，深受穷困的瘾君子的欢迎，可惜
获利不及英国商人，因此，他们特别眼红英国人，不愿跟英国人背黑锅、蹚浑水，
巴不得大家都干不成。所以，三天前的集会时，便有了同意具结从此洗手不干的
表示。眼下见C.W.金谷带头要具结，于是，纷纷表示愿意跟着来，痛痛快快销掉
手中其他货物，趁季节风回去赶下趟生意。连格林商行的大班罗素，虽然公司的
趸船上还躺着九百多箱“金花土”，居然也站出来呼应C.W.金谷，他说：

　　“亲爱的金，你说的正是鄙人要说的。我们格林公司和你们公司是一样的，
从不做违背良心的买卖。我可以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们不存在缴烟的事。林则
徐让具结，我们具结好了，不然，恐怕要耽误正经生意了。”

　　其他美商也纷纷站出来发言，表示愿意具结。须知在广州的美国商人仅次于
英国，眼看本国商人都表示出积极态度，匆匆赶来的领事斯诺放心了。商人们发
言时，他一个劲地点头，表示禁烟是清国的内务，与美国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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