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不守规则(13)
邓廷桢主张不作为,林则徐对此很不以为然,而怡良的话说到了点子上。正
想下令逮捕义律,但冷静地一想,义律毕竟是个夷目,虽不知天朝礼节,冒渎陈
情,可这以前也一度出告示禁烟,足见还是良心未泯,不妨先不与之计较。只要
他能约束本国商人,遵守我朝制度缴出鸦片,并具结保证从此不再夹带鸦片来华,
则未尝不可利用。
想到此,他说出一个主意,这就是派一地位相当的官员,去商馆传义律前来
行辕,接受钦差大臣的训导。若义律肯来我们当以礼相待,善言晓谕,他若能受
到感化出而约束本国商人,断绝鸦片贸易,那不是一劳永逸吗?
邓廷桢和豫堃都赞成这个提议,林则徐于是派余保纯前往十三行商馆宣示。
余保纯走后,邓廷桢等人仍留在行辕,静候消息,林则徐不由又拿起义律的
那张“禀帖”,反复地看——他想起这以前,中和行墙壁上也曾有过的义律的中
文布告,两份文书不但都文理通顺,就是一手行书,也写得很漂亮,这是谁人代
笔的呢?自己想找一个能“醉草答蛮书”的人,至今尚未获得,夷人手下却有不
错的、通中文的帮手,这是多么令人遗憾的事啊!
豫堃瞟了文件一眼,说:“夷人来华多年,对我们官场的规矩都很熟悉,不
少人不但能读我们的书籍,就是办理往来公文也能做到得心应手。”
林则徐却轻轻地摇头说:“我看这‘禀’似不是出自夷人之手,这以前,义
律在商馆不是也曾贴有所谓告示吗?这回又有这道‘禀’文递来,读起来都文从
字顺、中规中矩的,就是一手毛笔字也很有根底,这不是三两年功夫就可练出来
的。鄙人断定,夷酋义律断乎写不出这道‘禀’,一定出自华人捉刀代笔。只是,
若说这人是伍绍荣,我又谅他不敢……”
邓廷桢听说,便把这“禀”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后不以为然地说:“这笔迹
我认得,是鲍鹏所写。鲍鹏又名鲍亚聪,香山县人,原本是个读书人,还中过秀
才,因科场失意转而操习夷语,深得夷商喜欢,在夷馆当买办多年。据说一年薪
水能得四百块大洋,比当一任知县还划算。他已多次代夷人出具文告了,也代夷
人写过呈文,所以,这‘禀’上的字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豫堃也于一边认同,说:“是的,鲍鹏确有代夷人书写文告的事。眼下夷馆
中,不单有鲍鹏这类读书人为虎作伥,还有不少夷人中国通,据鄙人所知义律的
幕僚中有个叫马儒翰的就很不错。他的父亲马礼逊于嘉庆十二年来华,苦读中文,
不但精通华语,遍阅四书五经,熟悉中华典章文物,且曾经出过一本《汉番字典》,
嘉庆十六年英夷派阿美士德来京报聘时,马礼逊便为通事。眼下他儿子马儒翰在
义律手下任职,据说,此人的中文程度并不亚于父亲,连鲍鹏也佩服。”
听二人一说,林则徐不由更加吃惊。夷人马儒翰虽没听说,但鲍鹏这个名字
还在来广州的途中便听人讲过,原以为已闻风远飏,不料仍在夷馆为夷人出主意。
而且,据眼线报告,夷商召开会议时,那个让鸦片贩子只缴少量劣质烟土,应付
一下就可完事的主意就是这个鲍鹏出的。这种汉奸若仍让他待在夷馆,岂不要误
大事?想到此,他将“禀帖”往案桌上一丢,说:
“马儒翰是夷人,我们可不与他计较,这鲍鹏既然是中国人,亏他还是个衣
冠之士,却认贼作父、为虎作伥,我们马上应该先革去他的功名,再逮捕法办!”
说着,立刻下札子差人去抓鲍鹏。不料鲍鹏很是警觉,差人才从前门进入,
他竟翻后墙逃之夭夭。
到了下午,余保纯又来报告,说夷酋义律不但拒绝前来行辕,且将颠地、央
顿等夷商带到自己的公事房保护起来,不让余保纯看见。
义律既然出告示禁烟,却又拒绝钦差的传谕,且将大鸦片贩子保护起来。看
来,以前的作为统统是作假了。林则徐不由冷笑一声,对邓廷桢说:
“嶰翁,义律不来,面目不清;义律一来,原形毕露。既然他不见棺材不落
泪,我们也就见了兔子才撒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