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节：不守规则(14)

　　邓廷桢见钦差、巡抚、关监意见一致，而义律又公然对抗，情绪不由激动起
来，不但附和林则徐的主张，且立刻下令，让番禺、南海两知县带领三班衙役会
同督标参将及五百督标兵，包围十三行的夷人商馆，断绝交通，严禁出入，并通
知所有行商，让各码头停止装卸货物，撤出所有华工买办、保镖、杂役，断绝夷
馆的食品、蔬菜及淡水供应。

　　所有事项，交由余保纯督促执行。24

　　才一天时间，本已冷冷清清的新豆栏大街又变得空前热闹起来。

　　——自从伍绍荣被枷号示众，四城的百姓受到鼓舞，不待官府号召，便自觉
行动起来，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十三行广场，相互之间诉说鸦片的危害，指责鸦片
贩子的不义行为。待义律拒见钦差的消息传出后，他们更愤怒了，就在钦差下令
围馆前，早已纷纷拥到各商行会馆门前，围住了夷人住地。待余保纯交涉未果，
番禺、南海两县派来的三班衙役、捕快及五百督标兵赶到时，新豆栏大街早已人
山人海，成了真正的“铁门之城”，不要说走脱夷目，就是一只苍蝇，也难飞走
了。

　　官兵会同百姓，紧紧围住夷馆，他们也不分英吉利、美利坚、葡萄牙还是荷
兰、丹麦人，反正是外国人统统不让走，而飘扬着的英国旗早已扯下来，接着，
便大声向商馆呼喝。夷人一出来，不论黑人、白人，一经发现，立刻敲着锣鼓，
发出吆喝，向番鬼示威，还吹起喇叭，相互呼应，连珠江上也遍布兵船、民船，
大声呼喝，朝天放枪，令夷商缴烟，若不遵命，插翅难逃。

　　英国领事广州办事处，设在新豆栏的中和行。中和行老板为潘文涛，他的房
子就坐落在法国馆与美国馆之间。因为按朝廷法令，夷人不能在大清国取得土地
和房屋的买卖权，所以，英国人只能采取租借的方式，包租了整幢房子。

　　当十三行老板都被枷号后，潘文涛也难逃其咎，待撤退令一下，仆妇、杂役
一撤，潘文涛早离开商馆回到城内老屋，行里住的全是英国人。

　　义律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昨晚还雄赳赳、气昂昂的他，当瞥见窗外黑压压的
人群时，一下就蔫了。清晨，他站在二楼阳台上，毫无目的地向南方眺望——天
边一片彩霞，映在人的脸上是那么璀璨，倒映在珠江水面上却是一片血红，整日
傍着码头上装卸货物的帆船都不见了，除了巡逻的清国水师快船，和自愿帮着官
军巡逻的渔船，看不见大英帝国的旗帜和商船，哪怕平日在河中穿梭的花艇、游
船，眼下也被拖上岸来，底朝天搁起。

　　——广州地方官府对他们能采取的手段包括封舱闭关等，都是他预料到的，
这在卢坤与律劳卑较劲时就已用过。但让他吃惊的是广州的市民，来华好几年了，
见过无数的清国平民，这些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贱民，平日见了官员无不点头
哈腰，甚至远远避让，见了外国人也个个恭顺谦卑，客气得很。虽然官府控制很
严，不许他们与外人打交道，但他们私下并不忌讳与外人交往，与他们做买卖时，
态度和气，价钱公平，他们羡慕舶来品，尤其喜欢英国货，呢绒、毛料自不必说
了，就是两粒铜纽扣也可换他们整筐的鸡蛋。不料今天，他们居然对我们起哄了，
聚集成群，挥舞拳头，大声嚷嚷。为什么会如此愤怒呢？义律想，中间只有一个
答案，这就是他们虽然好客，喜欢西方人用机器制造出来的产品，但是，他们憎
恨与呢绒、毛料一同到来的鸦片，这东西确把他们害苦了。由此，义律再次在心
中埋怨自己的同胞，是他们的贪婪才酿成今天这个局面，眼下自己被困商馆，将
作出怎样的回应呢？

　　想当初，律劳卑被困，自己只是普通的随员，今天却是主角，所有人都在看
着我。义律想，律劳卑是正确的，为了打开这个东方帝国的大门，为了与清国订
交，按国际通行的准则办事，却遭到不公平的对待，这只说明清国人的愚昧和保
守，拒绝融入世界大家庭。所以，律劳卑的失败，在世界各国能换取同情和理解，
眼下自己却为保护鸦片商人，为了坚持可耻的毒品交易，竟然站在了正义的对面。
且不说外相不一定会支持自己，就是世人的口水，也能将我淹没。可是，身为领
事，已处在这风口浪尖，能退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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