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当务之急(1)
六当务之急六当务之急25
义律到达广州才两天就软下来了。第三天即派出副领事参逊赴督署交涉,请
求派员和他一道出海,联系散泊各处的趸船,尽快统计出各船现存的鸦片数目,
由义律归总报到行辕,以大英帝国领事的名义统一缴出来。
邓廷桢赶到行辕,一口气向林则徐报告了这个好消息。
一听夷人终于软下来了,林则徐不由松了一口气。不过,因为义律曾有带领
全体夷商开溜的打算,所以,林则徐对义律的屈服有些怀疑,认为统一呈缴虽可
避免纷乱局面出现,且比单个呈缴省事,但怕这又是义律的阴谋,甚至是采信了
汉奸鲍鹏的主意,仅呈缴部分劣质鸦片,蒙混过关,只要我方撤围,马上下海一
走了之。所以,他派余保纯为首,会同澳门同知蒋立昂、香山同知刘开域,与夷
人交涉,令参逊加快动作,又反复叮嘱余保纯,不能轻信夷官的花言巧语,一定
要表明官府的立场,并剀切晓谕,夷人只有立刻采取行动,至少缴出所存鸦片的
一半后我们才能撤围。
义律见林则徐仍不肯撤围,只得再派参逊向邓廷桢递禀,反复陈述理由,说
眼下装载鸦片的趸船已分别避往外洋,得由参逊出面通知船主们才会相信。因此,
这绝不是凭口信就可完成的工作,须从容布置,剀切晓谕。
林则徐看到了这道“禀”,口气比上次谦恭,甚至自称“远职”,这是一个
耐人寻味的称呼——远职也者,远方的职官也,要说,算是不卑不亢。但因为前
提含糊,在中国官方看来,也可理解为天朝的藩属官员。将情断理一想,他觉得
义律确有苦衷,暗自点头说:“外夷亦有天良,尚非不可教诲。”但为了万无一
失,他仍是不肯撤围,仅同意让参逊领取出海的红牌,去澳门、香港洋面通知所
有夷人趸船缴烟。
义律得到通知,虽恨得咬牙切齿,也毫无办法,于是全按林则徐规定的来。
不想就在这关键时刻,林则徐却病倒了。
因连日操劳,加之南方这乍寒乍暖的天气,五十五岁的他不觉老毛病又犯了
——小肠坠入阴囊,导致阴囊和下腹肿胀。不但小便困难,而且,随之伴有发烧、
寒战,不思饮食等疾病。才两天工夫,茶饭不思,焦躁不安。好在此时家眷已来
广州,郑氏夫人也清楚丈夫这老毛病,一边延医开药,一边为他热敷、按摩,但
这是从胎里带来的病,极难根治的,中医虽有“七疝”之说,但说到治疗手段,
除了开一些散寒理气的药方,便是让病人平卧静养,待其慢慢缩入,再无良方。
可眼下日理万机的钦差大人,有什么时间去“平卧静养”呢?
得知钦差大人玉体违和,督抚司道及将军都统都来探视。到午后,梁廷枏也
来了,他是个有心人,开先不知钦差大人的病情,便在门房悄悄问过林则徐的亲
随林安,得知是疝气,便找林安要来郎中开的方子看过,见开的是“诃子散”,
无非是诃子、炮姜、罂粟壳及橘红、半夏几味,心里便有些明白。这方子是中医
常用来治脱肛的,作用只是温中散寒,涩肠止泻,若要治小肠下坠,则有些隔靴
搔痒了。
梁廷枏胸有成竹,请安之后,略事寒暄,便闲闲言道:“大人,晚生无事时,
也曾涉猎岐黄本草,据《金匮要略》所载,疝有七种,但常见的不过寒疝、狐疝。
据晚生观察,大人气色红润,言谈健朗,故不像寒疝而更像狐疝。其实身在广州,
此病要想迅速康复甚至断根都不难,不过……”
林则徐一听“狐疝”,便连连点头,因为这病常犯,也请很多医生看过,在
京任职时,还让太医院的郎中瞧过,众口一词,都说狐疝。这里梁廷枏算是一下
就说准了症候,但这以前的医生,都只能治标而未能治本,昨天督署的郎中来看
过,开的方子他也看得出是治脱肛的。他平日发病时,什么“诃子散”、“通关
散”都曾用过的,效果可说全无,因为小肠的坠落毕竟与直肠下滑有别,但一时
又无良方,只好将就。正暗自焦躁,一听梁廷枏说,因在广州,此病不但可康复
且可断根,忙问道:
“章冉,这病是胎里带来的顽疾,原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所致,你怎么说
得那么轻巧呢?广州又没有活神仙,怎么就能断根呢?”
梁廷枏忙解释说:“大人,广州虽然没有活神仙,但能人还是不少的,不过,
而且……”
说到这里,梁廷枏却又吞吞吐吐起来。林则徐性急,忙说:
“章冉怎么欲言又止?什么不过而且,快说吧,羊城的名医是谁,就烦你引
见吧。”
梁廷枏在钦差大人连连催促下,这才慢慢地说:“大人,恕晚生冒昧,晚生
想向大人推荐的人,是大人忒不待见的夷医,这也是不得已之举。据晚生所知,
羊城的名医确实不少,手段虽有高下,治痔的方法却差不多,夷人医师与中医却
截然不同,什么望闻问切、阴阳五行他们一概不讲论,治病多凭器械,甚至运用
刀子。查出病情后,给人吃几片小小的白色药饼或一撮粉末,可别小瞧了这些东
西,凡中医治不好的疑难杂症,他们都能治好。开始百姓不信,后来有穷苦人患
了顽症而又无钱治疗的,急病乱投医,舍下一条命让他们去治,居然有不少人被
他们治好了。而且,夷医心慈,只要是穷人,他们或不收钱,或少收钱。于是,
一传十,十传百,远近不少人都来求医。晚生听说前不久在尖沙咀地方,有人患
了绞肠痧,痛得上下翻滚,面色苍白、嘴唇发乌,中医只让预备后事,不想抬到
洋行医局,他们居然动刀子开肠破肚,而且就治好了呢。”
林则徐一听,不由沉吟不语——夷人善治疑难杂症,他在北京时,便听人介
绍过。康熙三十三年圣祖患疟疾,很是危险,就赖夷人神父洪约翰的金鸡纳霜丸
治愈,因而获得皇皇天语的嘉奖。可是,自己眼下在广州禁烟,对手就是这些金
发碧眼的番鬼,费尽心机总算让义律就范,眼下患病,竟然又让他们来治,且不
说要冒一定的风险,就是传出去,京城那班士大夫又会作何评说呢?
想到此,林则徐脸色凝重,没有开口。
梁廷枏似乎看出钦差大人心中的疑虑,又委委婉婉地说:“大人放心,这个
夷医名伯驾,为美利坚人。此人为人正直,平日对英夷向我走私贩运鸦片的事深
恶痛绝,自禁烟令下后,他不但在医局收治戒烟的病人,晚生还听他骂过查顿呢。
晚生将他请来,大人或可当面问问他,这样,不也可对夷情多一些了解吗?”
林则徐一听最后一句才有些动心,又问道:“他能说华语吗?”
梁廷枏连连点头说:“能的,能的,伯驾来华有好几年,不但能说一口流利
的粤语,且也能讲官话,很好交谈的;另外,大人若有不便,晚生可让他晚上来,
先到晚生家里,别人就是碰见,一定认为是来给晚生瞧病的。待夜深人静,再由
晚生带着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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