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节：当务之急(8)

　　林则徐忙问这裨治文是哪国人，得知也是美利坚人后，不由矜持地点头。可
这个伯驾却不立刻退下，那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仍骨碌碌地望着林则徐，似是还
有话说。林则徐见他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于是问道：

　　“你是要出诊费吗？梁先生会安排的！”

　　伯驾忙不迭地摇手说：“不，不，不，大人您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再说，梁先生已经给过，且给的很多很多。”

　　林则徐不由望了梁廷枏一眼，说：“那么，还有未尽之言？”

　　伯驾一听，忙说：“是的，大人，您能耐心听我多说一句吗？”说着，也不
等林则徐表态，忙说：“大人，我觉得眼下大清帝国最迫切的问题——或者说，
你们的当务之急，并非鸦片……”

　　可林则徐已很疲倦了，不想再听了。梁廷枏见状，只好委婉地拉了拉伯驾的
衣袖。28

　　伯驾在梁廷枏陪同下告辞后，林则徐仍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出神——伯驾
口中的欧美社会越美好、越超乎想象，他越认定个中有假。心想，历史上五胡乱
华，金元祸宋，虽都一度入主中原，但无论怎么强横，到头来也都拜倒在孔孟脚
下。而大清崇尊孔孟，甚至远胜朱明，因为孔孟之道是治国的不二法门，天底下
哪有不崇孔孟而能治理好国家的呢？须知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源远流长且深入
人心、根深蒂固，足可迎战任何外来文明，将其同化。夷人中固然不乏聪明狡黠、
奇思怪想之人，也不乏奇技淫巧之物，但归纳起来，这都只是小聪明，属于医巫
百工、左道旁门之属。就像这个伯驾，来华后，居然也学会华语，但仅此而已，
所谓鹦鹉能言，无非禽类；猩猩能语，仍是畜生。别看夷人衣冠楚楚，揖让恭谦，
这是来在东土，礼陶乐淑我华夏文明的缘故，若论他们本国的典章制度、政教民
风，不用去看也知道，一定远不如中华，何况他们的天主教倡导无父无君，连祖
宗也不认，这样的陋邦怎能和我泱泱天朝同日而语呢！

　　这里梁廷枏送别伯驾又转了回来，见林则徐眼神凝注，似在沉思，立刻明白
钦差大人在想什么。想到和裨治文、伯驾有过的争论，他不由走上前，在刚才坐
过的椅子上坐下来，闲闲地说：

　　“大人，您认为这个伯驾如何？”

　　林则徐不屑地说：“夸夸其谈，尽说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我想，大概夷人
中也不乏江湖术士吧。”

　　梁廷枏却不以为然，沉吟半晌，字斟句酌地说：“大人，说他夸夸其谈，容
或有之，全属子虚，只怕未必。”

　　林则徐对这话像是很不爱听，竟然把头偏过来，死死地盯着梁廷枏说：“章
冉，依你说，莫非海外还真有神仙福地？”

　　海外是否真有神仙福地？这是困扰梁廷枏很久的一个题目。夷人驾巨舟、携
大炮，不远万里而来，身在广州的梁廷枏早看出他们不同凡响。通过多年的接触，
耳闻目睹，对他们的了解更进一步加深，初次见面，他便有过将与钦差大人畅谈
的想法，因关系到“夷夏之辩”的大是大非，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今天，钦差大
人终于接受自己的建议，同意让夷人为自己治病，他觉得这是一个信号，证明钦
差大人并非食古不化。眼下既然谈到这里，何不试着说一说自己的看法？想到此，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说：

　　“大人，海外情形何如，困扰晚生久矣。晚生想，时至今日，至少有一条，
孔夫子那‘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这话不可用在西洋人身上。因为眼下
的西洋人，远不是越南、朝鲜等属国可比。更不是以前的匈奴、突厥可比，所以，
我们的士大夫将他们与我们周边的夷狄一概而论是欠商酌的……”

　　梁廷枏说时，眼睛一直在看座上的钦差，不想林则徐神色漠然，既不点头又
不摇头，只说：

　　“嗯哪，你说下去。”

　　梁廷枏鼓足勇气说出这些，却不料钦差大人不温不火，一副无可无不可的神
态，梁廷枏不由忐忑起来。心想，此事涉及夷夏之辩，是个大题目，出言宜慎，
不可孟浪，于是放缓口气，小心翼翼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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