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当务之急(9)
“大人,据晚生所知,乾隆年间,英国曾派出马戛尔尼侯爵携重礼来大清,
单只说贡品就达十九件之多,奇珍异宝,令人眼花缭乱,如此隆重,其本意就是
想与大清订交签约,只因这个马戛尔尼不谙礼节,才被高宗纯皇帝所斥逐;嘉庆
末年,英夷又派阿美士德再度使华,再次遭驱逐。这以后,英夷仍想与我大清通
好,五年前,英夷撤销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特权,实行自由贸易,原来派驻广州
的大班撤回,改派律劳卑为领事。这个律劳卑一到广州,就派人向两广总督卢坤
呈递公函,想与大清地方官通往来,只因不合惯例,遭到拒绝,这才有炮轰虎门
之事。大人,晚生以为,夷人固然嚣张,但想与我大清通往来并不坏,我们大清
的疆臣何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林则徐直到这时才摇头说:“章冉,这事儿怎么能怪卢厚山呢?须知他这是
按朝廷制度行事,无可厚非。英夷来广州贸易,我们为怀柔远人,自可听之任之,
但到了大清土地,便要遵守大清制度,不得逾越。他们有事通过行商递禀,我们
有令由行商传达,律劳卑一区区夷目,佐杂闲员,怎能够轻易叩谒总督?”
梁廷枏叹了一口气,口齿清晰且是一字一顿地说:“大人,关键就在这里。
所谓时势不同,境界各异,就是皇皇制度,亦未尝不可略作变通。大人或许不知,
这个律劳卑地位并不低,据夷人说,他还是英王敕封的伯爵,就是领事,也不是
闲员佐杂,而是高级外交官,这地位与卢厚山制府足以相埒,彼此见上一面,有
事可协商办理,因为领事的本职就是管理本国商务。”
林则徐冷笑说:“律劳卑的官爵只是他自己说的,无凭无证,谁知他的究竟?
我们若承认他的身份,那今天来一个伯爵,明天来一个侯爵,都与我大清的封疆
大吏行平等之礼,假如他们的女主亲自来了,岂不要和大清皇上平起平坐?那又
成何体统?再说,英夷素来桀骜不驯,朝廷若不设防,放任他们与官员往来,他
们必深入内地,扰我民心,乱我法度,那天下岂不乱了?你身为读书人,应该清
楚,圣人所谓‘严夷夏之大防’,本意就在这里!”
一听钦差大人果然提到了“严夷夏之大防”,梁廷枏的面色立刻凝重了——
作为一个读书人,梁廷枏何尝不明白,这“严夷夏之大防”或“明华夷之辨”,
是数千年来读书人做人用世的准则。可是,随着夷人络绎东来,耳闻目睹,这个
戒条开始在他这类读书人心中被质疑、被打破。今天,面对自己最佩服的人,他
只能说出心中的疑团,想获求解答。他想,这其实是当今最迫切的大事,若这个
疑团不解,什么禁烟、防海全是虚文,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再说,自己既然被钦
差大人延入幕府,待若上宾,面对已看到的难题,就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然,岂不是尸位素餐,愧对主人求贤的苦心?想到此,他终于摒除顾虑,一句
话脱口而出:
“不错,几千年来,读书人继承和发扬的,就是‘严夷夏之大防’这个命题,
这是忠臣孝子与奸人叛逆的分水岭。不过,说到底,所谓华夷之辨,无非是族类
之辨和文野之辨,夷人来自九万里外,红毛发,蓝眼珠,嗷嘈舌,确非族类。不
过,若论文野,我们则应该对他们另眼相看。”
林则徐终于听出对方标新立异的言论了,像发现猎物似的,身子一抖,死死
地盯着梁廷枏,说:
“你难道认为英夷不是夷?”
梁廷枏话已说到这份儿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乃犹豫地点头说:
“晚生曾听夷商介绍,西洋各国,以英吉利最强,不但地域辽阔,疆域遍及世界
各地,有日不落国之称,其本国各种制度措施,无不井井有条,国家富强,人民
安居乐业,上下一心向海外求发展。所以,若将他们与茹毛饮血的夷狄看做一体,
只怕是大错而特错了。”
梁廷枏这话极不合时宜,有些甚至是读书人不宜出口的。林则徐眼望着他,
沉吟良久,虽不想发作,却用告诫的语气说:
“梁章冉啊,英夷来自九万里外,其民风民俗,国情国力,我们都不甚了了,
听他们自吹,岂可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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