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往事再回首(3)
据时为清华大学文学院院长兼哲学系主任冯友兰回忆:在炮火连天,北平危
急,人心惊恐之际,除了逃难的人群,还有四处张罗准备男欢女爱,以成百年之
好者。此种做法虽与整个北方硝烟弥漫、家破国亡的氛围极不谐调,但那些痴男
情女们却不管这些,由着自己的性子继续在情思的梦境中生活。就在北平失守的
这天,清华一位教员正在城中举行婚礼,特邀冯友兰主婚。想不到当天晚上城门
关闭,这对痴男怨女在清华园预备的新房已无法进入,只有坐看北平沦陷,扼腕
叹息。
从北平沦陷到清华师生南迁的这段时间,整个清华园在一阵大乱过后渐渐沉
寂下来,几乎成了真空。冯友兰回忆说:“我们参加校务会议的这几个人,还住
在清华,说的是要保护学校。我在图书馆内对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说,中国一定会
回来,要是等中国回来,这些书都散失了,那就不好,只要我人在清华一天,我
们就要保护一天。有一次,夜里我和吴有训在学校里走,一轮皓月当空,四周一
点声音都没有,吴有训说:‘可怕,可怕,静得怕人!’。”此情此景,使冯友
兰想起了黄仲则的两句诗:“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霄”,几近溘然泪
下。后来日本军队正式进入北京城,开始到处接管搜查,冯友兰等几个留守教授
觉得在政权已经失掉,保管已经没有意义了,事实上是替日本保管,等他们来接
收。于是大家决定南迁,“南迁的人和留守的人,都痛哭而别。”[14]
冯友兰与吴有训二人一起离平南下,到达郑州时,冯突然建议上馆子吃一顿
黄河鲤鱼,因为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有机会先吃一顿再说。正在
这时,意外碰到了清华的同事熊佛西,于是三人一同去馆子吃了一顿黄河鲤鱼,
算是了了一桩心愿。当时熊佛西喜欢养狗,他面带忧戚地对冯、吴二人说:“北
平有许多人都离开了,狗没法带,只好抛弃了。那些狗,虽然被抛弃了,可是仍
守在门口,不肯他去。”冯听罢,满目凄然,道:“这就是所谓丧家之狗,我们
都是丧家之狗呵!”[15]
◎别了,北总布胡同三号
就在北大、清华、南开、北平大学、北平师范大学等校师生纷纷南下西行之
际,众多与这些学府无缘的知识分子在沦陷的北平茫然四顾,不知命运维系何处。
按照南京政府的迁移纲要,鉴于时局危殆,政府资金短缺,除天津南开大学之外,
整个华北地区包括燕京、辅仁在内的著名私立大学、私立文化科研机构,一概弃
之不顾。这些学校和机构是存是亡,是死是活,除了自己设法寻找门径求得一线
生路,只有听天由命,看阎王爷以及身边手捧鬼录的助手们兴趣如何了。此时,
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所服务的中国营造学社,正是一所民办机构,
自然属于中央政府“弃之不顾”之列。
尽管政府无力顾及,但梁思成和刘敦桢这两根支撑中国营造学社“宏大架构”
的支柱,曾在7 月16日于清华、北大潘光旦、查良钊等教授和文化名人致南京国
民政府要求抗日公开呼吁书上签过自己的名字,且这批名单已被日本特务机关密
切关注,他们自然不能留在已沦陷的北平。在内外交困,险象环生的大混乱、大
动荡的危难时刻,梁思成于匆忙中来到中山公园内营造学社总部,找老社长朱启
钤和同仁商量对策。商量的结果是:在如此混乱的局势下,中国营造学社已无法
正常工作,只好宣布暂时解散,各奔前程,是死是活,各自保重。老社长朱启钤
因年老体衰不愿离开北平,学社的遗留工作以及学社未来的希望,都托付给梁思
成负责。此时令众人最担心和放心不下的是,学社同仁工作的成果——大量的调
查资料、测稿、图版及照相图片等如何处置。为了不使这批珍贵文化资料落入日
本侵略者之手,朱启钤、梁思成、刘敦桢等决定暂存入天津英租界英资银行地下
仓库,“所定提取手续,由朱启钤、梁思成和一位林行规律师共同签字才行”,
[16]三人缺一,不能开启。
正当中国营造学社同仁紧锣密鼓地处理各种繁杂事务之时,梁思成突然收到
了署名“东亚共荣协会”请柬,邀请他出席会议并发表对“东亚文化共荣圈”的
看法。梁思成深知日本人己经注意到自己的身份和在北平文化界中的影响,要想
不做和日本人“共荣”的汉奸,就必须立即离开北平。于是,他与爱妻林徽因一
面联系可结伴流亡的清华大学教授,一面尽快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出城。
正在这时,清华大学物理系教授赵忠尧突然来到梁家,神色紧张地对梁说自
己刚从外地潜回北平,有约50毫克放射性镭还在清华实验室的保险柜中,这是自
己从英国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学成归国时,卢瑟福博士出于对中国的好意而
特别赠给的。为了这一份全世界都禁运的极其珍贵的高能物理材料,赵忠尧历尽
无数艰难险阻,终于把它带回祖国。如今北平沦陷,日军已进入清华园,如果这
个东西落到日本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为此,赵忠尧想起梁思成这位“铁杆”
校友有一辆雪佛兰牌小轿车,决定找梁帮忙,一同进入清华园,抢救出这份关乎
国家民族未来发展的科学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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