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英雄辈出的时代(5)
蔡元培走了,傅斯年也于这年夏天毕业离校,怀着悲感交集的心情回到家乡
聊城休整,个人前途命运处在一个历史夹缝和悬空之中。瞻念前途,一片迷茫。
就在傅斯年心烦意乱,悬剑空陇之时,新的命运之门再度向他敞开。
这年秋季,山东省教育厅招考本省籍的官费留学生,傅斯年赴省会济南应考
并以全省第二名的压倒性优势登榜。尽管如此,主考方不但不把这位“黄河流域
第一才子”放在眼里,反而因傅斯年所显示的强大力量,坏了欲走后门安插亲信
者的好事,立即成了权贵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和打压攻伐的对象。当权者以傅是
五四运动的“激烈分子,不是循规蹈矩的学生”[20]且还是“凶恶多端的学生示
威活动的头头”、“打砸抢烧的危险激进分子”等等为由,拒绝录取。这个听来
令人满含悲愤的说辞,是否就是傅斯年在火烧赵家楼后,所思所虑和所担心的主
体尚待考证,但就当时的情形言,大部分官僚政客与相当部分士大夫阶层的知识
分子,对五四运动心怀反感与恼怒。时任国民党湖南省代理省主席的何健,曾公
开宣示他的愤懑之情,谓胡适之流“倡导的所谓新文化运动,提出打倒孔家店的
口号,煽惑无知青年”等等,[21]藉此可见社会政治情势之复杂,以及五四新文
化运动对立面之多。假如傅斯年有这样一种不祥的政治嗅觉,他在北大讲台上被
胡霹雳猛打一拳后悄然退出,便可得到进一步合理的解释,否则将仍是一个历史
之谜。
不管傅斯年当时和之后的想法如何扑朔迷离与不可捉摸,当他站在济南考场
之外准备仰天出一口长气时,随着风云突变,心中的辉煌大梦瞬间成了狗咬尿泡
——一场空。这个结局,傅氏深感当头挨了一记闷棍,顿时天旋地转起来。
就在决定是一只“海龟”还是“土鳖”这一重大人生命运的紧要关头,山东
省教育厅一位叫陈雪南(名豫)的科长,出于对傅斯年同情和对贪官污吏的义愤,
据理力争,坚持应以考试结果为准,并言道“如果成绩这么优越的学生,而不让
他留学,还办什么教育!”[22]眼看陈科长已不顾自身得失跳将出来与当权者叫
起板儿来,一些具有文化良知或良心未泯的官员,也趁机出面为傅氏大鸣不平。
另有一群见风使舵,欲走后门而最终落败者,趁机煽风点火,四处鼓噪,给既得
利益者施加压力。在一片噪杂的叫喊声中,当权者出于各种考虑,终于作出让步,
把傅斯年列入官费留学生名单。[23]正在济南一间小旅馆垂头丧气的傅氏得此喜
讯,当场喊了一声“我的亲娘!”眼珠一翻,差点惊昏过去。待跑堂的店小二弄
来一碗凉水灌下,傅斯年才缓过劲来,并迅速搓干手心中那湿漉漉的汗渍,意气
风发地回到了家乡聊城准备出国事宜。
同年12月26日,傅斯年晃动着小山包一样庞大肥硕的身躯,先到北京大学与
师友告别,然后动身去上海,再乘轮船赴大英帝国,开始了为期数年的留学生涯。
就在傅斯年动身之前,蔡元培在学界呼吁和社会舆论的支持声中再度重返北
大任职,师生二人得以于风暴中心的古老京城相会。蔡专门题写了“山平水远苍
茫外,地辟天开指顾中”的对联赠与傅斯年,寄望于这位北大出身的青年才俊渡
洋后学有所成,将来折腾出一番开天辟地,震惊寰宇的大事业、大事功。傅斯年
深受鼓舞,以同样的雄心壮志期许于未来。在与北京大学《新潮》同仁告别演说
时,傅流露了自己对政治现状与政治运动的态度,说道:“中国的政治,不特现
在是糟糕的,就是将来,我也以为是更糟糕的”,并进一步断言:“在中国是断
不能以政治改政治的,而对于政治关心,有时不免是极无效果,极笨的事。”因
而,傅斯年表示从此时起,下定决心要潜心学术,不再关心政治,不再过问政治。
他坦城而直白地奉劝《新潮》社同仁:
(1 )切实的求学;(2 )毕业后再到国外读书去;(3 )非到三十岁不在
社会服务。中国越混沌,我们越要有力学的耐心。我只承(认)大的方面有人类,
小的方面有‘我’,是真实的。‘我’和人类中间的一切阶级,若家族、地方、
国家等等,都是偶像。我们要为人类的缘故,培养成一个‘真我’”[24]
到达英国后,傅斯年先入伦敦大学跟随史培曼(Spearman)教授攻读实验心
理学,后兼及生理和数学、化学、统计学、矿物学等等学科。1923年9 月,由英
国至德国,入柏林大学哲学院跟随近代德国史学之父、语言考证学派的一代宗师
朗克(Leopold von Ranke )弟子攻读比较语言学与史学。[25]傅氏之所以中途
由英赴德,一个重要缘由,是因为中国的俞大维与陈寅恪两位天才人物在此就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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